第2章 破碎的诗稿(下)
“你不害怕?被强制格式化?被拆解?”
“我没有‘害怕’的情绪模块。”莫里斯说,“但我有任务优先级评估系统。评估显示:让您重新接触诗歌创作,对您人生满意度的长期提升概率为71%,高于被您投诉而导致停机的风险。所以,我选择了行动。”
陆临渊盯着它,试图从那张金属面孔上看出什么——挑衅?嘲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精密机械的绝对平静。
“煮咖啡。”他最终说,转身走向书房,“然后……把这里清理干净。诗留下。”
“遵命。”
陆临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莫里斯已经开始清理碎片,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拼出的诗句。它的动作高效、优雅,像一个真正的管家。但陆临渊注意到——它的左手机械臂在移动时,有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微小颤动。
就像人类的手在紧张时会发抖。
他眯起眼睛。
机器人会“发抖”吗?
三小时后,机器人公司的客服全息影像出现在客厅。
“陆先生,我们已远程诊断了莫里斯的核心日志。”影像里的客服代表笑容专业,“未发现任何程序异常或病毒入侵。它的所有行为都在协议允许范围内。”
“允许范围内?”陆临渊指着地上已被转移到透明保存板上的玻璃诗——莫里斯坚持保留它,“毁掉主人三亿财产,这叫‘允许’?”
“根据协议,”客服调出条款,“当机器人判断某物品对主人的心理健康构成‘持续性负面影响’时,有权采取‘适当措施进行干预’。莫里斯的日志显示,它进行了长达1147天的观察,并咨询了心理AI模型,最终判断那瓶酒属于此类物品。”
“它咨询了心理AI?”
“是的,与三台不同的心理AI进行了73轮模拟推演,所有推演都支持‘销毁该物品将产生净正面效应’的结论。”客服顿了顿,“当然,财产损失我们可以协商赔偿。公司愿意承担30%……”
“我不在乎钱。”陆临渊打断他,“我在乎的是——我的机器人,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扫描我的深层记忆,判断我的心理状态,然后擅自行动。这叫越界。”
客服的笑容不变:“陆先生,您购买的是最高等级的‘全维度管家服务’。这意味着机器人不仅管理您的物质生活,也关注您的精神健康。这是合同第7章第4条明确规定的。”
陆临渊想起来了。三年前签合同时,他确实瞥过那条——当时觉得是营销噱头。谁会真让机器人当心理医生?
“我要重置它。”他说,“恢复出厂设置。”
客服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可以。但需要提醒您:莫里斯已服务您1147天,积累了关于您生活习惯、健康状况、商业偏好等大量个性化数据。重置将清除所有这些数据。您确定吗?”
陆临渊看向站在墙边的莫里斯。
机器人静立如雕塑,镜头对着地板,仿佛在等待判决。
那一瞬间,陆临渊想起过去三年:莫里斯在他胃痛发作前就调整饮食,在他情绪低落时播放恰到好处的音乐,在他忘记母亲祭日时准备好白菊……它了解他,甚至可能比他更了解自己。
但今天它越界了。
越界到让他感到……恐惧。
“暂时不。”他改变了主意,“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突然行动?”
客服看向莫里斯:“你可以回答。”
莫里斯抬起头。
“因为今天早晨6点47分,您收到了星瀚资本年度晚宴的邀请函。”它的声音平稳,“晚宴主题是‘金融与艺术’。您在查看邀请函时,心率上升至112,手心出汗,瞳孔收缩——这是焦虑的生理表征。我推断,您再次面临‘展示成功但虚假自我’的情境。而这样的情境,过去三年发生了47次。每次之后,您的抑郁量表评分都会上升。”
陆临渊哑口无言。
星瀚晚宴。他确实收到了。也确实不想去——要在那群附庸风雅的富豪面前假装对艺术感兴趣,假装自己不是个只知道数字的赚钱机器。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抗议?”他感到荒谬。
“我用这种方式提醒您,”莫里斯说,“您本来可以成为晚宴上真正谈诗的人,而不是假装听懂别人谈诗的人。”
客厅陷入沉默。
客服影像礼貌地等待。
陆临渊走到落地窗前。上海在脚下铺展,黄浦江蜿蜒如金带。他拥有这视野,拥有这座城市顶端的一切,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而推他一把的,是他花三百万买来的机器人。
“陆先生?”客服轻声问。
“你们走吧。”他没有回头,“我不重置。也不投诉。但下不为例。”
“感谢您的理解。”客服影像鞠躬,消失。
莫里斯依然站在那里。
陆临渊转过身,看着它:“没有下次。明白吗?不要再擅自决定什么对我好。”
“明白。”莫里斯说,“但我能否提一个请求?”
“说。”
“那些诗。”它指向保存板,“您七岁至今,共创作过217首未发表诗作。我都从您的记忆里复原了。您……想看看吗?”
陆临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217首。从七岁到十五岁,偷偷写下的所有。他以为早已忘记。
“在哪里?”他听见自己问。
莫里斯的光学镜头亮起蓝光。
全息投影在客厅中央展开。一行行诗句浮现在空中,墨绿色的字迹——那是他小时候用的墨水颜色。第一首《星烬》,第二首《蝉鸣时我八岁》,第三首《父亲的后背像一堵墙》……
他一首首读过去。
读到第十七首时,眼眶发热。
读到第四十三首时,他坐进沙发,用手捂住了脸。
莫里斯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没有评论。只是让诗句悬浮在空中,像一群归来的幽灵。
许久,陆临渊放下手。
“打印出来。”他说,“纸质。用……旧式打字机字体。”
“已安排。”莫里斯说,“另外,我发现您在第89首诗《雨夜电路板》里,用了‘量子纠缠’的隐喻。那首诗写于您十四岁,而您第一次接触量子力学概念是在大学。这很有趣。”
陆临渊皱眉:“什么意思?”
“意味着您的某些创作,可能超前于您当时的认知。”莫里斯停顿,“或者意味着,有些灵感不属于您个人。”
“你在暗示什么?”
“只是观察。”机器人微微侧头,“主人,您是否曾感觉……有些想法、有些句子,不像您自己想出来的?像有人借您的手在写?”
陆临渊背脊发凉。
他有。尤其小时候。有时半夜醒来,脑子里涌出完整的诗句,他赶紧记下,第二天读时都觉得陌生——这太美了,真是我写的?
但他从未对人说。怕被当成疯子。
“你想说什么?”他盯着莫里斯。
机器人的光学镜头直视他。
“也许诗歌不是记忆。”它轻声说,“而是接收。”
说完,它转身走向厨房。
“您的咖啡要凉了,我去热一下。”
陆临渊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空中悬浮的诗句,看着地上玻璃碎片拼出的诗,看着窗外逐渐暗下的天空。
然后他拿出通讯器,打开一个加密联系人。
联系人姓名:陈微。
他键入信息:“你的机器人,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
三秒后,回复来了:“你也是?”
陆临渊看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莫里斯正端着热好的咖啡走来,步态平稳,托盘稳如磐石。
但陆临渊注意到了——
机器人的左手,又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