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过程里
那一刻,一种很奇特的情绪涌上来。
我们离家乡千里,在北方底层市场里挣扎谋生,但那个遥远的、洗刷百年耻辱的仪式,却让我们这些游离在体制和市场边缘的人,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归属感和振奋感。
好像那个宏大的“回归”,也隐隐照亮了我们这些微小个体前行的路,虽然那光还很微弱,很远。
九月初,周同志突然来电话,让我们去一趟。这次不是去他办公室,而是在外贸公司附近的一个小茶馆。
周同志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克制的兴奋。
他给我们倒了两杯很浓的茶,开门见山:“有个机会,风险大,但利润也可能高。你们敢不敢接?”
“您说。”我坐直了身体。
“不是我们公司的单。是我一个朋友,在另一家进出口公司,他们接了一个东欧的订单,运动服,需要一种特殊的防水拉链,数量不小。原来的供应商出了问题,交货期很紧。他们知道我之前找你们做过异形扣,问有没有可能找到能做这种拉链的厂,或者,你们自己能不能组织生产?”
防水拉链。这比纽扣复杂得多。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桥头有做拉链的,但多是普通货。广州可能有,但质量、价格、时间都是问题。
“有样品和规格要求吗?”我问。
周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黑色的拉链,还有几张全外文的说明书和图纸。
“样品在这里。规格和要求,我让人简单翻译了一下,但很多技术参数,得找懂行的人看。”
我接过那条拉链,手感很顺滑,齿牙细密,背面有特殊的涂层。
翻看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英文、数字,像天书。
“时间有多紧?”
“两个月。必须赶上圣诞季的船期。”周同志盯着我们,“我知道这很难。你们先看看,找找门路。两天内给我回话。能做,就立刻开始;不能,也别勉强。”
回到摊位,我和孔周对着那条拉链和图纸发愁。
这完全是另一个领域,技术要求高,时间又催命。
利润空间周同志没说,但肯定比纽扣大得多。
风险也大,做不出来,或者质量不过关,可能赔钱,更可能把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外贸信用砸了。
“找顾佳?”孔周说,“她做服装,说不定认识拉链厂的人。”
我摇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顾佳自己工厂也刚起步,未必能接触到这种专门的防水拉链供应商。
“刘德全!”孔周突然说,“他到处跑小五金,哈尔滨那边靠近边境,说不定有门路!”
我立刻让孔周去旅社找刘德全——他为了省钱,有时会蹭通铺老乡的空床位。
晚上,刘德全被孔周拉来了。他看到那条拉链,眼睛亮了,拿着看了很久,又对着图纸(虽然看不懂外文)琢磨。
“这东西……我好像在满洲里那边见过类似的。”他犹豫着说,“有个浙江老乡在那边倒腾俄罗斯的货,也捎带些国内的东西过去。他好像提过,有厂子能做‘好的拉链’,往俄罗斯卖。”
满洲里。中俄边境。那又是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世界。
“能联系上吗?马上。”我问。
刘德全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去给他打长途电话。他有呼机。”
那一夜,我和孔周都没怎么睡。
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又像压着一块冰。
这条陌生的防水拉链,像一把突然递过来的钥匙,要打开的,可能是宝库,也可能是更复杂、更危险的迷宫。
第二天下午,刘德全带来了消息。
他那个在满洲里的老乡说,认识河北白沟一家厂子,专做箱包拉链,也能做这种带涂层的,但没做过这么高要求的运动服防水拉链。
可以寄样品过去试试,但模具、工艺都要调整,时间紧迫,价格不会低。
河北白沟。又一个陌生的地名。
“问问他们,最快多久能出样品?我们带图纸和样品过去当面谈,行不行?”我说。
刘德全又去打电话。回复是:样品最快一周。可以去谈。
我和孔周对视一眼。
赌吗?
赌这条从未接触过的拉链,赌那个陌生的河北厂家,赌周同志朋友那家进出口公司的订单和信誉。
“我去。”我说,“你看摊子。”
孔周想争,但我打断他:“你嘴皮子利索,留在沈阳,万一前进厂那边或者别的老客户有事,你能应付。白沟那边,我去跑。”
这不是逞能。
我知道,踏上寻找这条拉链的路,意味着要离开已经熟悉的沈阳和五爱市场,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工业链条。
这意味着要学新的规矩,见新的人,面对新的不确定性。
但心里那个声音在说:外贸那扇门,你只推开一条缝。
现在,有人递给你一件工具,让你去撬开另一扇更紧的门。
工具可能不好用,门后可能空空如也,但你不去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我收拾了几件简单行李,带上那条样品拉链和图纸,买了当晚去BJ的车票。
从BJ再转车去河北。
刘德全帮我画了简单的路线图,写了他老乡介绍的那个白沟联系人的名字和大致地址。
站在沈阳站喧嚣的站台上,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孔周把一叠钱塞进我口袋:“穷家富路。小心点。”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沈阳的灯火向后流逝。
这次,我不是背着纽扣样品来开辟市场,而是为了寻找一条符合“外面”要求的拉链,去叩问中国庞大而粗糙的工业网络。
我不知道白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家厂子靠不靠谱,不知道一周后拿到的样品会怎样。
但我知道,新规矩不止在合同和术语里,也在每一次主动出击、每一次对接陌生资源的过程里。
路,是人走出来的,更是用一次次具体的、带着风险的寻找和谈判,一寸寸铺出来的。
车轮撞击铁轨,声音依旧。
只是这一次,前方的黑暗里,隐约透出的不再是北方市场斑驳的灯火,而是一个名叫“白沟”的、未知工业小镇的轮廓。
那里,有我要找的答案,也可能只有更多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