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沟齿轮
火车到BJ是清晨,天空是那种北方秋天特有的、高而远的灰蓝色。
车站广场上人潮汹涌,比沈阳站还要嘈杂混乱十倍。
我按着刘德全画的潦草路线图,挤上开往永定门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空气里有煤烟、汗水和煎饼果子的混合气味。
去白沟的车是那种破旧的中巴,座位套油黑发亮,过道塞满编织袋和鸡笼子。
车开了没多久就拐下国道,驶上颠簸的土路。
窗外是望不到边的华北平原,庄稼已经收割,露出黄褐色的土地,偶尔闪过一片低矮的、冒着黑烟的工厂厂房。
和浙南起伏的葱茏山峦完全是两个世界。
颠簸了近三个小时,一片杂乱无章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低矮的楼房、成片的彩钢瓦棚户、纵横交错的电线,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塑料和皮革混合的、有些刺鼻的味道。
白沟到了。
这里不像一个镇,更像一个巨大的、露天摆开的零部件市场。
主干道两旁全是店铺,招牌上清一色写着“箱包辅料”、“拉链批发”、“五金配件”。
三轮车、拖拉机、载货的摩托车在并不宽阔的路上穿梭、鸣笛、拥堵。
卸货的、装车的、扛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个个行色匆匆,面庞被风尘和忙碌刻出相似的粗糙质感。
声音是各种方言的叫卖、讨价还价和机器隐约的轰鸣。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一时有些茫然。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兴旺拉链厂,白沟镇东区二道街”——我开始问路。
问了五六个人,指的方向都不太一样,口音浓重,需要连猜带比划。
最后是一个蹬三轮车拉货的老师傅,看我背着包外地人模样,说:“二道街?拉链厂多了,你说哪个兴旺?老板姓啥?”
“姓……好像姓吴。”我努力回忆刘德全老乡的话。
“老吴啊!知道知道!”老师傅来了精神,“上车,两块钱,拉你过去。”
三轮车在杂乱的市场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片红砖围墙前。
墙头拉着铁丝网,两扇大铁门敞开一半,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机器撞击声。
门口没牌子,只有墙上用红漆刷着已经褪色的“兴旺”二字。
付了钱,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左边堆着小山一样的黑色塑料颗粒原料,右边是成品和半成品拉链,胡乱堆在露天,盖着脏兮兮的防水布。
正面是一排长长的砖瓦房,窗户很大,机器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热塑料熔化的气味和机油味。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中年男人从厂房里走出来,打量我:“找谁?”
“找吴老板。沈阳刘德全的老乡介绍的。”
男人点点头,朝厂房里喊了一嗓子:“老吴!有人找!”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岁上下、精瘦、眼睛很亮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还拿着一截拉链的半成品。
他上下看看我:“温州来的?”
“是。许宸溪。”我掏出那条样品拉链和图纸,“为这个来的。”
吴老板接过拉链,只用手捋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齿牙和涂层,眼神立刻变得专注。
“防水,运动服用的。涂层是特氟龙吧?这规格不低啊。”他说的很内行,“图纸呢?”
我把翻译过来的规格要求递给他。
他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拉力要求这么高?耐磨次数……这得用好的料,涂层工艺也得改。”他抬头看我,“量有多大?时间?”
我把周同志说的情况简单讲了。
吴老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截拉链半成品,沉默了一会儿。
“难。”他直说,“我们主要做箱包拉链,普通服装的也做。但这种高标准的运动防水链,没批量做过。模具要调,涂层配方要试,工人不熟悉,废品率一开始肯定高。”他顿了顿,“而且,两个月,从零开始做到交货,太赶了。万一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不合格,你们赔钱,我也搭工夫坏名声。”
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没露怯,问:“如果,模具和工艺您有把握调出来,最快多久能出合格的样品?小批量的试产,需要多少时间?”
吴老板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没被“难”字吓退有点意外。
他想了想:“样品……最快也得十天。这还得我亲自盯。小批量试产,样品合格后,至少再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然后才是量产。满打满算,一个半月是最最理想的情况。这还不算万一中间出岔子。”
一个半月。
离周同志给的两个月期限,只剩下十五天缓冲。
这十五天,要完成生产、检验、运输到上海港。钢丝上跳舞。
“能做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吴老板没立刻回答,转身走回厂房。
我跟进去。
厂房里光线昏暗,十几台注塑机和拉链成型机轰鸣着,几个女工在机器间穿梭,动作麻利。
空气闷热,机油味更重。他走到最里面一台机器旁,跟一个老师傅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手里的样品。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拿卡尺量了量,摇摇头,说了几句什么,口音很重,我听不清。
吴老板走回来,脸色更凝重了。
“王师傅说,齿牙的形状和配合精度,现在的模具达不到。要改模,或者新开。新开模具,时间更长,钱也更多。”
“改模呢?在现有基础上改,最快多久?”我追问。
“改模……也得一周看效果。”吴老板叹了口气,“小伙子,不是我不接这活。这活有风险,我厂子里现在订单也排着。帮你弄,得停掉别的生产线,赌注太大。”
我知道,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
“吴老板,这单是外贸出口,东欧的。如果做成了,质量稳定,后面可能会有长期订单,量不会小。而且,这种拉链利润,应该比普通箱包拉链高吧?”
吴老板眼睛眯了眯。
利润,长期订单,这两个词显然打动了他。
“利润是高,但风险也摆在这儿。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样品试制费,你们得出,不管成不成。第二,如果样品成了,后续订单,价格要比市场同类高百分之十五。第三,预付款百分之五十,而且不管最后交货多少,这预付款不退,弥补我停掉其他生产线和试错的损失。”
条件苛刻。尤其是预付款不退,等于把大部分风险转嫁给了我们。
但,我们没有选择。
周同志那边等回话,其他渠道更渺茫。
“样品试制费多少?预付款多少?”我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
吴老板报了两个数。我心里快速计算着,这几乎要押上我们目前一半的流动资金。但如果成了……
“我得打个电话,和合伙人商量一下。”我说。
吴老板指了指厂房角落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面有部黑色电话机。
“打吧。不过我话说前头,就这个条件,没得商量。而且,要干,今天就得定下来,我立刻安排人停机器、改模具。”
我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沈阳旅社前台的号码,让老板娘叫孔周。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机器声在耳边轰鸣,塑料熔化的气味让人有点头晕。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原料和成品,这个粗糙、忙碌、充满刺鼻气味的北方小镇工厂,成了我们抓住那根“外贸”稻草的关键齿轮。
而此刻,我需要说服孔周,和我一起,把这个沉重的齿轮,推向一条我们完全陌生的轨道。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孔周急促的声音。
我走到稍微安静点的门口,用家乡话,快速、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吴老板的条件、风险、还有那一线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孔周粗重的呼吸声。
“赌了。”孔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妈的,撑死胆大的!宸溪,你跟他说,我们干!钱我想办法!”
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走回吴老板面前,迎着他探究的目光。
“我们做。按您的条件。样品十天,我们要看到合格品。”
吴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你先付样品费,签个简单的协议。我这就叫王师傅停机器。”
签协议时,吴老板的字迹潦草却有力。
我拿出随身带的印泥,按了手印。
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现金,数出样品费。
吴老板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西装内袋。
“住哪儿?”他问。
“还没找。”
“厂子后面有间空房,原来给工人住的,简陋点,能睡。吃饭跟工人一起吃食堂。”吴老板说,“你要是不嫌弃,就住这儿,也方便看进度。”
我点点头。这样最好。
吴老板叫来一个年轻学徒,让他带我去后院。
所谓的空房,就是一间砖砌的小平房,只有一张光板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窗户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着。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放下简单的行李,我又走回厂房。
吴老板已经和王师傅蹲在那台要改模的机器旁,图纸铺在地上,两人激烈地讨论着,比划着。
机器停了,轰鸣声少了一道,但其他机器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
空气中那股热塑料和机油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我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他们。
王师傅花白的头发沾着灰尘,吴老板的西装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精瘦的手臂。
他们争论,测量,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那个来自东欧的、印着外文的技术要求,正在这个北方小镇昏暗的厂房里,被两个老师傅用最实际、最笨拙也最专注的方式,一点点翻译成机器上的调整,模具上的改动。
十天。我在这里,要看着这个齿轮开始转动。
它可能转不起来,也可能转偏了方向。但此刻,它是我全部的希望所在。
窗外,白沟的天空渐渐暗下来,远处市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个巨大零部件集散地模糊而繁忙的轮廓。
机器声、人声、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永不停息的背景音。
而我,一个来自南方山区的矿工儿子,此刻正站在这片声音的中心,等待着一个关于齿轮、模具和未知订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