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玉苍之巅:第7章 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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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规矩

但至少,门已经推开。

我们站在了门槛上,看见了门里那条长长的、布满各种章程和表格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光,还看不清楚,但风已经吹了过来,带着海洋的咸腥,和全球机器运转的、低沉的轰鸣。

饭馆的电视里在播新闻,关于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

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我们听着,默默吃完了盘子里的菜。

外面的沈阳街头,华灯初上,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而遥远的玉苍山脚下,此刻应是蛙声一片了吧。

外贸那五千粒叶子扣的尾款到账时,沈阳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钱数打在存折上,看起来和市场上几笔大单挣的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同。

它像是从一条更深的河里淌过来的,水有点凉,也格外清冽。

周同志后来又找过我们一次,还是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他给了我们一份简单的“验厂报告”,是商检局的人去瓯海兴达厂后填的,上面有各项打分。

“基础条件符合要求,管理有待规范。”他念着评语,抬眼看看我们,“想长期做,厂子得立起来,不能总像个家庭作坊。”

我们把报告寄回家里。

父亲托识字的人念了,没说什么,但后来信里提到,把临街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清了出来,刷了白墙,挂了块写着“兴达纽扣加工厂”的木头牌子,虽然厂子还是那几个亲戚在忙活。

夏天的五爱市场像个巨大的蒸笼。

我和孔周守着摊位,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那笔外贸生意像投进湖里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就被日常的嘈杂淹没了。

但我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再看市场里那些倒卖服装、布料的人,看那些讨价还价、真假掺半的手法,心里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点疏离感。

不是看不起,是隐约觉得,那不是我们要走的长路。

孔周开始更积极地跑动,想多接几个像前进厂那样的内销单子。

他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很快又搭上了两家集体制的小服装厂。

我们的摊位也扩充了点,添了些新花样的扣子,甚至还进了一批从广州来的、亮闪闪的合金拉链,搭着卖。

我则更多地泡在电话局和邮局。

给周同志打过两次电话,询问有没有新机会,他都说暂时没有,让我们把基础打好。

我也给顾佳写过信,问她家工厂接上海代工单的情况。

她的回信变得有点短,字迹匆忙,说忙,在跟工人扯皮质量问题,又说她表哥王思创毕业了,真的进了省里的外贸公司,不过是在另一个处。

“他说做外贸,熬资历,看机遇,急不来。”她在信末写。

七月的一天,热得让人发昏。

市场里没什么人,我正拿着本《经济日报》看——这是周同志说过可以留意的,上面有时会有政策动向。

报纸是过期的,但里面一篇关于“乡镇企业出口退税”的文章吸引了我的目光。

正琢磨着那些术语,摊位前停下一辆倒骑驴。

蹬车的是个黑瘦的年轻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他跳下车,抹了把汗,目光扫过我们的摊位,最后落在那批合金拉链上。

“老板,这拉链,能单买吗?”他问,口音带着很重的南方腔,但不是温州话。

“能,要多少?”孔周搭话。

“先……先买五条。”年轻人有点局促,“我看看质量。”

孔周扯了五条给他,报了价。

年轻人付了钱,没走,蹲在摊位旁边的阴凉处,仔细研究那拉链,又拿出个小本子记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迟疑地问:“你们……是温州人吧?”

“是。”我说。

“我,我是青田的。”他声音大了点,像是找到了同乡,“也在东北跑。”

青田,离温州不远,也是出华侨、跑四方的地方。

我们攀谈起来。他叫刘德全,比我们小一岁,家里也是做小买卖的。

他去年开始跟着一个表舅在哈尔滨卖眼镜,今年想自己单干,跑点小五金、拉链之类的东西试试水。

“这边拉链,好的太贵,便宜的又爱坏。”刘德全说,“你们这个,看着还行。要是价格合适,我想拿点货去哈尔滨试试。”

生意送上门,孔周自然热情。谈好了量,约好第二天来取货。刘德全蹬着倒骑驴离开时,背影在热浪里有些摇晃。

“也是个能吃苦的。”孔周说。

我没接话,看着他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想起自己刚来沈阳时的样子。

都是这样,背着重重的包,揣着小小的本子,在陌生的北方城市里,寻找一点点缝隙,把自己和货一起塞进去。

过了几天,刘德全又来了,说拉链在哈尔滨几个小裁缝铺卖得还行,想再进点,又问我们有没有别的辅料,比如按扣、气眼之类。

我们手里没有,但桥头市场有。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他在沈阳的临时“供货点”。

他本钱小,每次拿货不多,但人勤快,守信用,卖完了就立刻来结账、补货。

有一次,他拿完货,坐在我们摊位旁的水泥台阶上啃馒头,就着白开水。

孔周递给他一根黄瓜,他憨厚地笑笑,接过去。

“还是你们温州人厉害,”他说,“到处都能扎根。我们青田人,总想着再远点,再远点。”

“再远点?去哪儿?”我问。

“外面啊。”刘德全咬了口黄瓜,含糊地说,“欧洲,南美。我好多亲戚都在外面。等我攒点钱,把这条路跑熟了,也想出去看看。”

外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带着乡野的质朴和不容置疑的向往。

我忽然意识到,在我们琢磨着外贸条款、FOB上海的时候,在很多人眼里,“外面”是更直接、也更冒险的闯荡,是用双脚和背囊去丈量的未知大陆。

八月,香港回归的消息铺天盖地。

市场里好多摊位都挂上了小国旗,收音机里整天放着庆典的新闻。

那种举国欢腾的气氛,也感染了我们这些异乡客。

晚上,通铺里几个老乡凑钱买了酒菜,围在一起听收音机里的实况转播。

当国歌响起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阿祥,那个乐清老乡,眼眶有点红,低声说:“妈的,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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