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夜里的声音
第一场大雪落下时,我和孔周已经能在五爱市场站稳脚跟。
那笔红星厂的订单像一块坚硬的敲门砖,后续又续了两次,每次数量都在增加。
我们不再只蜷在老陈的摊位角落,而是在市场另一头,用每月八十块的租金,租下了一个正式的小摊位。
虽然位置偏,只有一米宽,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地盘”。
招牌是孔周写的,红纸黑字:
“温州桥头纽扣,批发零售”。贴在摊位上方,被暖气熏得微微卷边。货品也丰富了些,除了基础款,添了几种从老家新发来的有机玻璃扣和仿牛角扣,颜色和质感都高级一点,价格也贵些。老陈说得对,东北人认准了就不太换,但前提是质量要稳,价格要实。我们不敢耍滑,秤给得足,次品挑得仔细,慢慢有了几个固定拿货的裁缝店和小服装厂。
北方的冬天真难熬。
市场里虽有暖气,但摊位在门口附近,棉帘子一掀一合,寒风就刀子似的灌进来。
我和孔周都生了冻疮,手指关节红肿发亮,晚上睡在旅社通铺,痒得钻心。
洗脸成了最痛苦的事,毛巾碰在脸上都像砂纸磨。
但我们谁也没提“回去”两个字。
通铺里有个乐清来的老乡,跑了三年供销,去年在老家盖起了三层楼。
晚上大家挤在一起,听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冻疮和三层楼,像天平的两端,沉甸甸地压着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除了冻疮,还有孤独。离家千里,语言半通不通,饮食不惯。
最难受的是夜晚,喧嚣的市场沉寂下来,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同乡们用家乡话念叨着家里的老婆孩子、田里的收成、镇上谁家又发了财。
那种时候,矾山镇的气味、声音、甚至潮湿的霉味,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开始定期给家里写信,在五爱市场门口的小邮局买八毛钱的邮票。
信里只说好事:生意不错,认识了新朋友,北方见闻。
母亲的回信总是很短,字迹歪斜,但末尾一定会写:“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顾佳给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快写满一半了。
不再只是简单的账目和地址。
我开始记下一些零碎的东西:哪个厂子的采购员爱抽烟,得备包好烟;哪个裁缝铺的老板娘独爱玫瑰形的扣子;沈阳人管“不行”叫“不赶趟”,谈价钱时得听懂……还有,某个特别冷的黄昏,市场收摊后,我独自走到附近的南运河边。
河面结了厚厚的冰,灰白一片,几个小孩在冰上抽陀螺,笑声尖利地划破寂静。
我在笔记本上写:河都冻住了,但冰下面,水还在流吧。
和顾佳通过一次信。
是她先写来的,信寄到五爱市场,由老陈转交。用的还是那种带着香味的信纸。
她说南方的冬天阴冷难受,不如北方有暖气舒服(这话肯定是听王思创说的)。
她家的服装店盘下了隔壁的门面,准备开春后做成小工厂,自己生产衬衫。
“我阿爸说,光卖别人的货不行,得有自己的东西。”信里还提到,王思创快毕业了,可能去外贸公司,说以后机会更多。
信的末尾,她写:“你在那边,别光卖扣子,也多看看别人怎么做生意的。”
我回了信,在邮局买的最普通的信封和信纸。
说了说市场的情况,说了说冻疮,说了说第一次看见下雪的震撼。
也问了问她家工厂打算做什么款式。信寄出去后,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写得太平淡,像工作报告。
但想想又释然,我本来就只是个卖纽扣的。
变化发生在春节前。
忙完年前最后一波备货潮,市场冷清下来。
很多温州老乡准备回家了,通铺里弥漫着归心似箭的躁动和收拾行李的杂乱。
我和孔周没打算回——车票难买,来回一趟耽误时间,而且我们刚起步,舍不得那点路费和可能的生意机会。
腊月二十五,一个穿着臃肿军大衣、戴狗皮帽子的男人来到我们摊位。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我们的仿牛角扣和有机玻璃扣,又用手捻了捻厚度。
“温州来的?”他抬头问,口音是本地人,但语气平和。
“是,桥头的货。”孔周答。
“我是前进服装厂的。”男人说,“我们厂……现在想试试做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光工装。这种扣子,你们能量大供货吗?质量必须统一。”
前进服装厂,我们听说过,是家国营老厂,规模比红星厂大不少,以前根本看不上我们这种小摊位。
孔周反应快:“能!要多少有多少,质量您放心,我们可以签合同。”
男人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前进服装厂,生产科,李建国。又约了时间去厂里看样品详谈。
那天收摊后,我和孔周在冷清的市场里站了好一会儿。天色灰暗,零星飘着雪沫。
“国营厂……要是真能拿下……”孔周的声音有点发颤。
“先别想太多,”我说,“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我们背着精选的样品,按地址找到了城北的前进厂。
厂区很大,红砖厂房带着旧时代的气派,但墙上刷着新标语:“深化改革”、“市场导向”。
李科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们,还有一位更年长的老师傅。
我们摊开样品,孔周介绍,我补充细节。
李科长问得很细,老师傅则拿着放大镜一粒粒看扣子的做工和孔眼。
谈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李科长说:“先打样吧。用这种仿牛角扣,做两百件中年男士夹克,试试市场反应。如果销路好……”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第一批订单,两万粒仿牛角扣,要求春节后一周内交货。
价格比批发价高出一成,但质量要求极严,合同也规范。
签完合同,走出前进厂大门,雪下得大了。
我和孔周都没说话,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积雪的路上,脸上却热烘烘的。
回到摊位,孔周终于忍不住,用力捶了下木板台面:“成了!妈的,真成了!”
我也松了口气,但心里想得更多。
国营厂开始主动找新花样,说明市场真的在变。光靠守摊位、等客户,恐怕不够了。
晚上,通铺里只剩下我们和另外两三个不回家的老乡。
煮了一锅白菜粉条,开了瓶白酒,算是提前过年。
几杯酒下肚,话多起来。
阿祥喝得脸红,拍着我的肩膀:“后生仔,有眼光!前进厂的门槛不低,你们能进去,是本事!”他又叹口气,“这世道,变得快啊。国营厂都坐不住了。”
另一个老乡说:“我听说,南边现在搞什么‘贴牌’,给外国牌子做衣服,要求更高,但赚的是外汇。”
“外汇……”孔周眼睛亮了。
我听着,没怎么插话。
酒意和热气蒸腾中,那些话语和窗外的风雪声混在一起。
我想起顾佳信里说的“自己的东西”,想起王思创可能去的外贸公司,想起李科长办公室里那些市场改革的标语。
一条隐约的、更宽阔的路,似乎在漫天风雪的那一头,露出了极其模糊的轮廓。
除夕夜,我和孔周去小饭馆点了两个菜:锅包肉,酸菜汆白肉。
饭馆里没什么人,电视开着,播着春节晚会,热闹是别人的。
我们碰了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好。”
“新年好。”
菜很油腻,但吃得踏实。
吃完走回旅社,街上几乎空了,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的光照在积雪上,一片惨白。
回到冰冷的通铺,我俩裹紧被子。
孔周很快打起了鼾。我睁着眼,看着窗外一方被月光照亮的、陌生的北方天空。
没有玉苍山的轮廓,没有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没有矾山镇特有的、混合着矿石和江水的气味。
只有寂静,和一种极其清晰的、漂浮在寒冷空气中的孤独。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雪会融化一些。
我们要去打电话给桥头家里,安排那两万粒扣子的生产和发货。
前进厂的合同揣在怀里,像一块小小的、坚硬的火炭。
它不能完全驱散这北方的严寒和深切的孤独,但它告诉我,路,没有走错。
那座必须攀登的山,还在前方,更高,更陡,但半山腰的某一处,似乎出现了一个可以歇脚、并眺望更远方向的标记。
我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本硬皮笔记本。
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风声还在窗外呜咽,但渐渐地,被另一种声音覆盖——那是血液在冻僵的耳朵里流动的声音,沉闷,固执,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