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粒纽扣
父亲腿伤后,家里的空气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服,沉甸甸地闷着。
矿上那两百块工伤费,母亲一分没动,用红纸包了压在米缸底。
“应急的钱,不能动。”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父亲裹着纱布的腿。
可我知道,米缸快见底了,父亲的药钱还没着落。
下午去顾家店里,心思总是飘。顾佳拿着块新到的“的确良”料子在我眼前晃:“这款式,深圳今年最流行。你看这腰线……”
“嗯。”我应着,眼睛却看向窗外。对面店铺正在卸货,纸箱上印着“桥头纽扣”的红字。
忽然想起孔周——那个从小一起在矿区长大的发小,他家前年就不挖矿了,在桥头镇做纽扣生意。
五点半,顾永富照例点了五块钱给我。
我捏着钱,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孔周家。
他家在老街另一头,原本黑乎乎的石头房外墙,现在贴了白瓷砖,阳光下刺眼。
孔周正蹲在门口,对着几大袋纽扣样品分类。看见我,咧嘴笑了:“宸溪!稀客啊。听说你去顾家看版样了?”
“混口饭吃。”我蹲下来,拿起一粒乳白色的树脂扣,对着光看。纽扣光滑,边缘规整,中间四个穿线孔钻得一丝不苟。“这扣子……好卖吗?”
“好卖!”孔周来了精神,“这种最普通,但走量。一件衬衫至少五粒,一条裤子三到四粒。你算算,全国多少件衣服?”他压低声音,“比挖矿强多了。我上个月跑了一趟义乌,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我在矿上要干将近四十天。
“怎么跑?”
“简单!”孔周站起来,从屋里拖出两个巨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鼓鼓囊囊,“一个包装样品,一个装订单货。坐火车,全国跑。五爱市场、汉正街、朝天门……哪里要货就去哪里。”他拍拍我的肩,“你脑子活,记性好,干这个肯定行。”
我看着那两个大包,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能想象背着它们挤火车、住五块钱一夜的大通铺是什么滋味。
但孔周身上的新衬衫,他家墙上的白瓷砖,又实实在在摆着。
“本钱要多少?”
“第一批货,我可以帮你从我家赊。卖出去再结账。”孔周很仗义,“就是辛苦,得能吃得了苦。”
苦。矾山人怕什么苦?怕的是苦了还没钱。我点点头:“我干。”
回到家,父亲正就着咸菜喝粥。
我坐下来,把五块钱放在桌上,又说了纽扣的事。
母亲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跑供销?那要到处走……不安全吧?”
“比矿下安全。”父亲忽然开口。他放下碗,看着那五块钱,又看看我。“去试试。年轻,摔几个跟头也爬得起来。”
那一晚,母亲把我的旧衣服全翻出来,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父亲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告诉我出门在外,住店要住车站边的国营旅社,钱要分几个地方藏,不能全放在身上。
三天后,我背着孔周家赊来的两大包纽扣样品,和他一起坐上了去桥头镇的中巴。
桥头纽扣市场比我想的还要大。
长长的棚户区下,一排排简易柜台,每个摊位上都是成堆成筐的纽扣。
塑料的、树脂的、贝壳的、金属的,圆的、方的、异形的,白的、黑的、彩色的,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染料的味道。
讨价还价声、打包封箱声、三轮车拉货的铃铛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孔周熟门熟路,带着我在市场里转,教我认品类,讲行情。
“这种仿贝扣,看着高级,其实成本低……这种四孔扣最普遍,但利润薄,靠量……这种金属扣,做牛仔服用的,现在开始流行了。”
我跟着他,努力记下每一种的价格区间和热门销地。
脑子飞快地转,像在矿下辨认不同岩层。这里没有矾石的灰白,只有刺眼的、生机勃勃的纷乱色彩。
下午,孔周带我见了他爸的一个老客户,姓陈,在沈阳五爱市场有个摊位。
老陈看了看我带的样品,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后生儿,第一次跑?”
“嗯。”
“沈阳冷啊,这时候去,冻掉耳朵。”老陈弹弹烟灰,“不过东北人实在,认准了你的货,就不太换。你先带点普通货去试试,少带点花样。那边认死理。”
我记下了。普通四孔扣,白、黑、灰为主,各要了两千粒。
又听老陈建议,加了一点带暗纹的“压花扣”和色彩鲜艳的“彩漆扣”,说是给童装厂准备的。
打包的时候,孔周帮我一起装。
两个大包装得结结实实,拎起来死沉。
“到了那边,先找个便宜地方住下,然后去市场转,看别人怎么卖。别急着开口,多看,多听。”孔周像个老手一样嘱咐我,“脸皮要厚,被撵出来也别怕。十家能有一家给你机会,就成了。”
中巴车摇摇晃晃回矾山。
我抱着那两个大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稻田和逐渐显出的矿山轮廓。
心里一半是发飘的虚空,一半是沉甸甸的实物重量。
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到那条从家门到矿洞的固定路线了。
到家天已擦黑。我把样品包放在阁楼,下楼吃饭。
母亲做了干菜肉,算是给我“饯行”。
父亲闷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东北冷,我给你买件棉袄。”
“不用,我带了旧袄子。”
“旧的不顶事。”父亲放下碗,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的毛有些秃了。“我年轻时候去河北拉煤穿的,厚实。你带上。”
我接过棉衣,很重,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出发前一晚,我去顾家店里结最后的工钱。顾佳也在,正对着账本打算盘。看见我,停了手:“真要去?”
“嗯。明早的车。”
她沉默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黑色封面上印着金色的“上海”字样。
“这个给你。路上记点东西,价格啊,地址啊,别弄丢了。”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表哥说,沈阳很大,比十个矾山都大。你……自己当心。”
我接过笔记本,很新,纸张光滑。“谢谢。”
“谢什么。”顾佳别开脸,继续拨弄算盘珠子,“赚了钱,别忘了还我笔记本。”
走出店门,夜风吹过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佳美服饰”的招牌,红灯管映着“服饰”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回我的来路。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我背着两个大包,穿着父亲的旧棉大衣,和孔周在车站汇合。
去金华的火车五点十分开,从那里再转车去上海,然后北上。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像我们一样背着大包的人,大多沉默,抽烟,眼神望着铁轨延伸的黑暗处。
父亲也来了,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根木棍。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我的背包带子又紧了紧。母亲红着眼眶,塞给我一塑料袋煮鸡蛋和馒头。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绿皮车厢,窗户脏得看不清外面。
我和孔周挤上车,在过道里放下包,人靠着包坐下。
车厢里充斥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各种方言的叫喊。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矾山镇醒了,矿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熟悉的形状,然后也被甩在了后面。
孔周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
他点着了,深吸一口:“睡会儿吧,路还长。”
我闭上眼,但睡不着。
耳朵里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强硬,带着我们驶向完全陌生的北方。
背上倚着的两大包纽扣,一粒一粒,沉默而坚硬,是我全部的本钱和未知的前程。
玉苍山早已看不见,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攀登的,已经是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山。
而山顶,在更远、更冷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