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4年,我十八岁
1994年7月12日,矾山镇的气温计卡在三十九度。
我从矿山上下来时,解放鞋底黏着一层灰白色的矾渣,嚓嚓作响。
高考成绩离大专线差十七分,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清晨四点,把矿灯重重放在我床头。
“后生儿,”他用浓重的浙南腔说,“山不会倒,人要吃饭。”
于是我的编号变成了047。
每天凌晨四点,跟着父辈钻进山腹。矿灯照见岩壁上渗出的矾晶体,像眼泪冻成了琥珀。
这天下午工头放工早,我绕到矿山西侧的废弃采场。
从包里掏出那本翻毛边的《上海服饰》杂志,靠在滚烫的矾石堆上看。
图片上的模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款式,背景是高楼。远处传来鞭炮声,谁家又开新厂了。
“喂,你看得懂吗?”
我抬头,看见采场边缘站着个女孩。白色连衣裙,马尾辫扎得老高,手里拿着本素描簿。太阳在她身后,逆光里看不清脸。
“随便看看。”我合上杂志。
她几步跳下来,矾石哗啦啦滚动。“这是去年的款了。”她指着我手里的杂志,“广州现在流行收腰的,垫肩也小了。”
我认识她——镇上顾家服装店的独生女顾佳,去年第一个穿牛仔裤上街的女孩,被她阿爸拿着笤帚追了半条街。
“矿工的儿子,看不懂时髦。”我说。话出口就后悔,太冲了。
顾佳却笑了,露出虎牙:“我阿爸说,矾山人分两种:一种在山里挖石头,一种用石头换钱。你是哪种?”
“我哪种都不是。”我把杂志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了。
她蹲下来,帮我拉好。“你是许宸溪吧?一中那个总借杂志的。我表哥王思创提过你,说你记性好,过目的款式都记得住。”
我的手顿了顿。风从山坳吹过来,带着矿石和暑气混合的味道。
“记性好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顾佳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店里缺个看版样的,一件衬衫多给两毛。你不是在矿上做临时工吗?一天多少钱?”
“八块。”
“看版样,一下午能看二十件。就是四块。”她说,“怎么样?比挖矿轻松。”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矾灰像长进了肉里。“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得多啊。”顾佳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穷,需要钱。我阿爸说的,找伙计就要找最需要钱的,实在。”
这话刺人,但真实。我点点头:“明天下午我去。”
回家要穿过整个镇子。老街的青石板路两旁,竹竿晾晒着刚染色的布匹;新街的水泥路面,“温州纽扣批发”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我家在老街尽头,石头房,墙根长满青苔,雨天渗着霉味,混着隔壁煮矾肉罐头的香气。
母亲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我,眼神往我身后瞟了瞟——高考后养成的习惯,仿佛随时会有通知书飞来。
“阿爸呢?”
“去矿上领药了。他那个咳嗽……”母亲没说完,低头继续剥豆。豆荚爆开的噼啪声里,我听见很轻的叹气。
姐姐上个月嫁到灵溪镇,姐夫开皮鞋作坊。出嫁那天,母亲哭得说不出话,父亲喝光了一瓶老酒汗。酒醒后,父亲对我说:“你要争气。”
楼下传来缝纫机声——母亲接了服装厂的外包活儿,一件衬衫五分钱,踩到深夜。我躺在阁楼木板床上,看着瓦缝漏下的光斑,想起顾佳的话。看版样,一下午四块。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三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佳美服饰”。特意换了干净衬衫,指甲缝细细抠过。顾佳看见我,眼睛弯了弯:“还挺准时。”
店里前半间是柜台,后半间五台缝纫机嗡嗡作响。顾佳的父亲顾永富正在算账,腰间别着BB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抬头看我,眼神扫了一遍。
“阿佳说的那个记性好的?”他普通话带着浙南腔,“过来看看。”
帘子后有张小桌,堆满衬衫和几本香港时装杂志。顾永富拿起一件衬衫,又翻开杂志某一页:“这件,领口要和杂志上这个一样,袖口要这个花样。能记住吗?”
我看了看。那是一件白衬衫,杂志上的模特搭着灰色马甲。领型是尖角的,袖口有三道细褶。“能。”
“一件两毛,日结。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看多少算多少。”顾永富说,“只有一个要求:别把矿石灰带进来,布料染了色要赔的。”
工作就这样定下。我坐在小桌边,第一次不是看杂志消遣,而是为了记住每一个细节。尖领的弧度,扣眼间距,下摆的斜裁。布料在手下的触感,和矿石的粗粝完全不同。
顾佳搬了凳子坐在对面。“你比我想的还快。”她说,“上次请的那个,看三遍还记错。”
我没接话,正比对袖口褶子的深度。
“喂,你打算一辈子在矾山吗?”顾佳突然问。
我抬起眼。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我老实说。
“我想去深圳。”她声音压低,“我表哥说,那里满地都是机会。服装厂比我们全镇的作坊加起来都大。”
“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顾佳眉毛一扬,“我阿妈当年摆摊卖纽扣,怀着我七个月还在桥头市场砍价。矾山人,只要能赚钱,分什么男女?”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我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那天我看了二十八件衬衫的版样要求。顾永富点出五块六毛钱,多给了两毛:“第一天,算彩头。”
五块六毛钱捏在手里,比矿上一天工资少,但手心没有磨出水泡。我去供销社买了瓶橘子汽水,坐在桥头慢慢喝。桥下是矾山河,水不多,露出大片鹅卵石。对岸是矿山运矿轨道,小矿车哐当哐当往下溜。两个世界,一座桥的距离。
到家时,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心里一紧,拨开人群进去。父亲坐在竹椅上,裤腿卷到膝盖,右小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了解放鞋。
“巷道顶板落石。”工友老吴低声说,“还好躲得快。”
母亲在屋里翻找纱布,手抖得厉害。我冲进去接过医药箱,蹲下来清洗伤口。矾石划出的伤口边缘不规则,碎屑嵌进肉里,要用镊子一点一点挑。
父亲一声不吭,额头汗珠大颗往下滚。我手很稳——在矿上看父辈处理伤口看多了。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
包扎完,邻居散去。母亲煮面,父亲叫住我:“矿上给了两百块工伤补助。下个月……你得找别的活路了。”
我站在昏暗的堂屋中央,看见墙上的奖状——小学三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纸张已经发黄。
奖状下方挂着一副旧矿灯,玻璃罩裂了道缝。
“我找到活了。”我说,“在顾家服装店看版样,一天能挣四五块。”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许久,点点头:“顾家……也好。他们家脑筋活。”
晚饭是青菜面条,加了一点猪油。吃饭时,BB机的响声从隔壁传来——不知谁家又接到订单了。这声音如今是矾山镇最动听的音乐。
睡前,我翻开那本《上海服饰》。
图片上的模特笑容标准,身后的高楼模糊。
我想起顾佳说的深圳,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想起父亲腿上的伤口,狰狞如山的裂罅。
楼下母亲又踩响了缝纫机。
嗒嗒嗒,嗒嗒嗒,像时间的秒针。
窗外传来夜班爆破的闷响。
玉苍山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山顶没入云端,看不见巅峰。
我闭上眼睛。明天要去记住更多领型和袖口,记住那些属于别人生活的款式。
而我自己的生活,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金温铁路还没修通,那是运货的临时专列,把矾山的矿石、桥头的纽扣,运往那个正在轰鸣的中国。
1994年的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