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云衣色与裂谷间的风骨
青云门的衣饰规矩,总带着种藏巧于拙的智慧。虽以素白为基,却在细微处藏着各脉的风骨——龙首峰弟子领口总绣着暗金色云纹,行走时如乘云气;小竹峰偏爱在袖口缀几缕银线,风过时闪着细碎的光;大竹峰则干脆在腰带里织入麻线,粗粝却扎实,像极了他们一脉刚猛的功法。
这般讲究,倒不全是为了区分派系。有回郑之湄在藏书阁翻到过前朝记载,说青云初创时,祖师爷见弟子们穿得五花八门,笑说“道在己心,不在衣色”,却还是定下了素白为主的规矩。“白衣能映心”,碑文中这五个字被历代弟子摩挲得发亮,意思是心术不正者,穿白衣自会气短;心术端方者,素色也掩不住一身清朗。
当然,真要偏爱其他颜色,门里也从不多管。郑之湄见过风回峰的师兄穿靛蓝长衫,袖口绣着松枝,打拳时衣袂翻飞如浪;也见过朝阳峰的师姐裹着杏黄披风,在雪地练剑时像团滚动的暖阳。最惹眼的当属大竹峰的田灵儿,她总爱穿桃粉色的罗裙,裙摆上用银线绣满了桃花,跑起来时裙摆扫过青草,花瓣似的飘得满地都是,连后山的松鼠都爱追着她的影子跑。
“你看她那样子,哪像修道之人?”有回小诗指着田灵儿的背影撇嘴,手里却在给郑之湄的新衣裳绣边——那衣裳是浅碧色的,领缘缝了圈月白锦缎,是郑之湄自己选的料子。
郑之湄正对着铜镜绾发,闻言笑了:“师父说‘道法自然’,穿得自在,心才能自在。”她将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髻,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碧色衣裳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倒有几分像后山溪涧里的水石,不耀眼,却自有一种温润。
小诗哼了声,手里的绣针却加快了速度,银线在布面上绣出串兰草:“也就你把师父的话当圣旨。我听说七脉会武时,龙首峰的李师兄要穿银甲出战呢,那才叫威风。”
“银甲太重,”郑之湄转过身,帮她理了理歪掉的绣绷,“上次见他练剑,甲片磨得胳膊都红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两人推门出去,只见陆雪琪立在庭中,白衣胜雪,天琊剑斜佩在腰侧,她望着东南方的天空,眉峰微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道光芒正在云层里缠斗——那是大竹峰的方向,金红两色是田灵儿的琥珀朱绫,青灰色的光晕该是宋大仁师兄的七星剑。
“好像是跟焚香谷的人起了争执。”旁边的师姐低声议论,“听说焚香谷的弟子笑我们穿得素净,像……”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却没人再笑田灵儿的粉裙扎眼了。
郑之湄忽然想起师父说的“白衣映心”,此刻望着那片搅乱的天光,忽然懂了——衣裳的颜色再鲜亮,若心术不正,也不过是哗众取宠;反之,便是素衣布裙,只要心怀正道,自能穿出千钧气势。
陆雪琪忽然动了,白衣一闪便掠出丈远,天琊剑嗡鸣着亮起蓝光。郑之湄和小诗对视一眼,也提了剑跟上——管他什么衣色门派,青云弟子的风骨,可不是靠衣裳撑起来的。
……
大小竹峰原是一脉相连的竹峰,几万年前本是青云山最挺拔的一座主峰,只因山体深处的灵脉异动,一道小堑逐年开裂,经岁岁年年的风雨侵蚀,竟裂成了如今隔云海相望的两座山峰。站在小竹峰的望月崖边往下看,两峰之间是翻涌不息的云海,白浪般的云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沟壑,看着不过百尺之遥,实则隔着千丈绝壁,寻常弟子莫说飞越,便是俯瞰都觉头晕目眩。
郑之湄趴在崖边的青石上,指尖拂过冰凉的岩石,听师父水月大师说过,这裂谷底下藏着千年不化的玄冰,云雾就是玄冰遇热蒸腾而成。“你看那云雾,”师父当时指着云海,眼神复杂,“看着柔和,其实每一缕都带着冰碴子,当年裂谷刚形成时,不知冻住了多少想跨过去的飞鸟。”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云雾像棉花糖,直到有次看见一只山鹰试图穿过云海,刚入雾中就被冻成了冰雕,直直坠了下去,才知这“近”有多凶险。可方才小诗说竹鼠能在两峰间来回迁徙,她忽然想起后山崖壁上的仙蔓——那些藤蔓紫中带金,叶片边缘泛着荧光,牢牢攀附在断崖上,藤蔓粗如手臂,一节节的关节处能灵活转动,她曾见一只竹鼠顺着藤蔓溜到对岸,不过眨眼功夫。
“那仙蔓是天生的桥,”郑之湄回头对小诗说,指尖指向崖壁深处,“就在那片最浓的云雾里,藤蔓上长着倒刺,能勾住岩石,竹鼠就是踩着那些倒刺过去的。”
小诗探头望去,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可那是断崖啊,看着就像被人用剑劈开的,边缘齐整得吓人。”
“师父说,是上古修士为了试炼弟子,硬生生劈出来的。”郑之湄想起师父说这话时冷下去的脸色,“师父不太喜欢大竹峰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正说着,天空忽然亮起两道光。一道是细长的洁白云雾,裹着淡淡的蓝光,像一条冰做的带子横亘在两峰之间,细看之下,那云雾里藏着无数细小的冰棱,折射着日光,美得让人窒息。另一道是铺天盖地的碧青光,像涨潮的海水般涌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崖边的竹子都弯下了腰。
“那道冰光好熟悉……”小诗捂着心口,声音发颤,“是田灵儿师姐的琥珀朱绫吗?不对,朱绫是红色的。”
“是田师伯。”陆雪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崖边,天琊剑在鞘中嗡嗡作响,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田师伯的‘凝冰诀’已臻化境,能将云雾凝练成冰索。”
郑之湄点头:“我早上看见齐昊师兄往大竹峰去了,他是龙首峰的天才,田师伯定是在试他的身手。”
碧青光愈发盛大,仿佛要把半个天空都染成绿色,崖边的弟子们纷纷后退,唯有陆雪琪立在原地,天琊剑上的蓝光越来越亮,像是在和那碧青光呼应。忽然,一道龙吟般的吼声从云海深处传来,不是真的龙吟,倒像是人声裹着灵力炸开,震得崖边的石子都在跳动。
“浩……然……正……气……”
郑之湄猛地后退一步,心口突突直跳。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她看向陆雪琪,发现对方也皱着眉,显然也听见了。
“是人声。”陆雪琪沉声道,天琊剑的光芒骤然收敛,“是龙首峰的‘浩然正气诀’,齐昊把这功法练到了化境,才能发出这般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