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潭边草与未圆的下山梦
灵尊忽然甩了甩尾巴,溅起的水珠打在她脸上。郑之湄笑着抹了把脸,像是明白了什么,重新握紧刷子:“也是,想那么多干啥。尽力就好,知足常乐嘛。”她把刷子往桶里用力一按,泡沫咕嘟咕嘟冒上来,“走了,我先回山了,明天再来看你。记得别再把月光草连根拔了,不然采办师姐真要来找你算账了。”
灵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应承。郑之湄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往石阶走去。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心里却踏实了不少——比起输赢,或许认真对待的每一刻,才更重要。
……
回去的路上,山风卷着松涛声漫过来,郑之湄拎着装废刷子的木桶往半山苑走,指尖还残留着灵尊鳞甲的微凉触感。转过一道弯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道剑影正掠过对面的山脊——一白一碧,像两尾游弋在林海中的鱼,带着破空的锐响往大竹峰方向去。
白色剑影她再熟悉不过,剑穗上那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光,正是齐昊师兄的佩剑“流霜”。整个青云门,谁不知道齐昊师兄的剑快得能劈开晨雾,剑影过处,连山巅的积雪都能被剑气削成碎末?方才在虹桥边,这柄剑就悬在齐昊腰侧,剑鞘上的云纹被他摩挲得发亮。
倒是旁边那道碧色剑影瞧着眼生。剑身泛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不是寻常精铁的冷硬,反倒像把浸在碧潭里养了百年的碧玉剑。剑影掠过之处,空气里似有若有若无的水汽,郑之湄望着那道影子融入大竹峰的苍翠里,忽然觉得心头一动——这颜色太像她常去的虹桥碧潭了,潭底的水草随波晃悠时,阳光穿过去,就是这般清透得能映出石缝里小虾米的碧色,看着就让人想起潭边拂过的凉风,瞬间驱散了练剑后的燥意。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直到两道剑影彻底消失在大竹峰的飞檐后,才拎着木桶往半山苑拐。厨房的竹帘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跳动的灶火,郑之湄掀帘进去时,正撞见小诗踮着脚够灶台顶上的陶罐,听见动静回头,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可算回来了!”小诗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几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木桶,掂量了下就咋舌,“嚯,这才三天,又废了?落英师姐那脾气,下次再让她帮你采办新刷子,怕是要拿剑鞘敲你手心了。”
郑之湄往灶边的竹凳上一坐,揉着发酸的肩膀叹气:“谁让这活儿费家伙呢?灵尊那鳞甲硬得像玄铁,刷子软了刷不干净,硬了又伤鳞,也就落英师姐能找到那种刚刚好的鬃毛料。”她瞥了眼小诗手里的桂花糕,伸手抢过半块塞进嘴里,“再说了,师姐也就嘴上厉害,上次还偷偷给我塞了袋蜜饯,说是山下新出的紫苏味。”
小诗撇撇嘴,把木桶往墙角一放,转身去灶上翻找吃食:“也就你觉得她好相与。上次我不过问了句她新得的那把匕首是哪个铺子打的,她瞪得我三宿没睡好。”说着从蒸笼里拎出个热气腾腾的肉包递过来,“刚出锅的,梅干菜肉馅,知道你练完手劲准饿。”
郑之湄咬着包子,目光落在窗外——那里能看见小竹峰的飞檐,檐角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玉清四层的牌子刚挂上弟子堂,师姐妹们就围着她出主意,说下山第一站该去青州城吃桂花糖糕,第二站去淮水看灯船,她还认认真真在宣纸上列了半页纸的计划,连哪家客栈的雕花床最舒服都记上了。
可那天她拿着计划去找师父时,水月大师正坐在窗边擦天琊,剑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你还小。”师父只说了这四个字,指尖的绸布把剑鞘擦得能照见人影。
郑之湄当时没敢反驳,只是默默把那张计划纸折成了小方块,压在了枕头底下。后来她听说,陆雪琪师叔十五岁下山时,师父不仅给了天琊剑,还亲手画了张舆图,标注了沿途该避开的瘴气林和该拜访的长辈。她偷偷去看过那张舆图,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又在想下山的事?”小诗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手里端着碗甜汤,“前几日听文敏师叔说,龙首峰的楚誉师兄才十三,都跟着齐昊师兄去南疆历练了。”
郑之湄舀了勺甜汤,莲子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其实懂师父的顾虑——灵尊是上古异兽,性子又护短,上次不过有个外门弟子多看了两眼,就被它用尾巴扫进了碧潭。师父大约是怕她带着灵尊下山惹出祸事,更怕她年纪轻,镇不住那些山外的人心诡谲。
“不想了。”她把空碗推给小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反正有师姐们帮忙采办,也差不离。再说了,灵尊也离不开这碧潭,真下山了,总不能把潭水打包带走吧?”
话虽如此,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青云门舆图时,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图上青州城的位置,被她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红点,像颗没来得及绽放的花苞。
小诗看着她的眼神,悄悄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碗筷。厨房里的蒸汽慢慢散开,模糊了窗外的天色,倒像是给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笼上了层温吞的暖意。
……
青云山的晨雾总带着三分仙气,缠在竹梢上不肯散去。郑之湄蹲在院落的水缸边,指尖拨弄着水面的浮萍——那不是寻常水草,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银光,是灵尊最爱的“月痕草”。她看着草叶在水里舒展,忽然想起下山历练的师姐说过,凡城里的富贵人家,给锦鲤喂的饲料里若掺上一点月痕草的粉末,鱼鳍会泛出月华般的光泽,一两草能换半匹锦缎。
“又在瞅你的宝贝草?”小诗端着木盆从廊下走过,盆里是刚采的竹笋,带着露水的清鲜,“昨儿龙首峰的师兄来换月痕草,说给双倍的玉符,你咋不换?”
郑之湄直起身,拍了拍沾着湿气的手:“灵尊这周胃口不好,得留着给它补补。”她望向水缸深处——灵尊的尾鳍偶尔会从水草间滑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泡泡,那是它在撒娇。
小诗撇撇嘴,把竹笋往厨房去:“也就你把它当祖宗供着。上次齐昊师兄来借草,你说‘灵尊要吃’;这次长门的墨渊师兄来,你还说‘灵尊要吃’,真当谁不知道,那草灵尊一顿也就啃半片叶子?”
郑之湄没接话,只是蹲回去继续侍弄水草。她知道小诗说的是实话,月痕草长得旺,灵尊根本吃不完,可每次有人来换,她总觉得像要把灵尊的私藏拱手让人,心里别扭得很。就像去年冬天,她晒了些灵尊褪下的鳞粉——那粉遇水会发光,是极好的夜明珠替代品,结果被山下的商人缠了半月,最后还是水月师父出面,才把人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