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碧潭畔的会武心事
于是乎——
“郑之湄”这三个字,在青云门各脉间悄悄传开时,总伴着些耐人寻味的笑意。有人说这小师妹能让千年不挪窝的灵尊日日浮出水面,有人讲她手里的刷子换得比谁都勤,连负责采办的师姐见了她都要先捂住库房钥匙——毕竟谁也架不住镇山神兽每周“啃”坏三把鬃毛刷。
这日午后,阳光把碧潭照得像铺了层碎金,郑之湄正蹲在岸边,手里攥着把新换的硬毛刷子,力道不轻不重地蹭着水麒麟泛着蓝光的鳞甲。水面荡开的涟漪里映着她蹙起的眉头,带着点怨念嘀咕:“我说你这鳞片是不是用玄铁铸的?上周那把刷子毛都卷成波浪了,采办师姐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当耗材一起算进账里。”
水麒麟从鼻腔里喷出个小水泡,褐色的瞳仁转了转,忽然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那触感凉丝丝的,带着潭水的潮气,把郑之湄的抱怨蹭得烟消云散。她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它的额头:“少来这套,上次就是这么骗我换了把软毛的,结果刷了半天跟没刷似的,你倒好,趁我转身就把潭底的淤泥翻了个底朝天,害我洗了三桶水才把衣服弄干净。”
水麒麟眨了眨眼,忽然猛地甩了甩尾巴,溅起的水花精准地打在她的衣襟上。郑之湄“哎呀”一声跳起来,看着那神兽眯起眼偷笑似的表情,又气又笑地指着它:“你这泼皮性子,哪有半点镇山神兽的样子?再闹我就把你最爱吃的月光草全给灵犀峰的鹿群送去!”
正说着,潭边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郑之湄回头,见两道身影正拾级而下——苍松真人一身玄色道袍,身姿如劲松般挺拔,身后跟着的齐昊则着件月白长衫,手中寒冰剑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愈发衬得他丰神俊朗。
她赶紧放下刷子,拍了拍衣襟上的水珠,抱拳行礼:“苍松师伯,齐昊师兄。”
苍松真人的目光掠过岸边打盹的水麒麟,那神兽竟难得没往水里钻,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老道长冷峻的脸上忽然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声音也柔和了些:“整个青云门,也就你过来时,它肯在太阳底下待着。”
郑之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它许是怕湿漉漉的上岸吓到旁人,我在这儿,它便知道没外人。”
“心怀坦荡,何惧人看?”苍松真人摆了摆手,目光望向潭心的倒影,像是透过水面看到了多年前的光景,“当年它刚被封印在这碧潭时,可不是这般温顺。”
齐昊在一旁拱手笑道:“师妹能得灵尊信赖,这份心性倒是难得。”他说话时,寒冰剑的剑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郑之湄连忙摆手:“师兄过奖了,我不过是常来陪它说说话,谈不上信赖。”正说着,忽然想起采办师姐提过的七脉会武,心里咯噔一下——苍松师伯特意提起灵尊,又带着齐昊师兄过来,怕是为这事。
果然,苍松真人话锋一转:“听闻雪琪那丫头的太极玄清道已突破上清境第四层?”
郑之湄心里一凛,恭敬回道:“是的,师姐近来修行精进得很。”她偷偷抬眼瞥了齐昊一眼,这位龙首峰大弟子是上届会武的魁首,传闻当年与萧逸才师兄决赛时,不过差了半招经验。如今萧师兄下山未归,龙首峰怕是把目标瞄准了头名。
“你虽入门晚,根基却稳。”苍松真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许,“七脉会武在即,不必总围着灵尊转,也该多花些心思在功法上。”
“是,弟子记下了。”郑之湄低头应着,心里却泛起嘀咕——她哪是围着灵尊转?分明是这神兽见不得她离开片刻,上次她去小竹峰取药,不过半个时辰,回来就见潭水翻得像开了锅,岸边的月光草被踩得七零八落,活像个闹脾气的孩童。
齐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师妹与灵尊投缘是好事,只是修行也不可懈怠。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来龙首峰找我。”
“多谢师兄。”郑之湄刚要再说些什么,脚边忽然一凉——水麒麟不知何时游了过来,用尾巴卷住她的脚踝往潭边拖,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活像被冷落的孩童。
苍松真人看着这一幕,嘴角难得勾起抹笑意,转身朝虹桥走去:“走吧,齐昊,该去看看龙首峰的弟子练剑了。”
齐昊颔首应是,临走前又看了眼被水麒麟缠得没法子的郑之湄,眼底带着笑意,随苍松真人上了桥。
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虹桥尽头,郑之湄才无奈地蹲下身,戳了戳水麒麟的脑袋:“行了别闹,知道你怕我走。等我去趟藏书阁查点资料,回来给你带新采的月光草,行不行?”
水麒麟立刻松开尾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算是应下了。郑之湄看着它眼里的依赖,忽然觉得,比起七脉会武的名次,此刻潭边的阳光和神兽的呼噜声,似乎更让人舍不得离开。
……
郑之湄望着苍松真人和齐昊的身影消失在虹桥拐角,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舒出一口气。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带着夏末特有的温热,却驱不散刚才被苍松师伯目光扫过的局促——那眼神明明平和,却像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呼……”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碧潭,溅起一圈涟漪。每次面对苍松师伯,她都像小时候偷偷摘了师父的灵草被抓包时一样,明明没做错事,却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合规矩。这位戒律堂领事,长年执掌门规,身上那股子严肃劲儿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都让人忍不住想反省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都说师父和苍松师伯年轻时是同门师兄弟,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郑之湄蹲下身,捡起被水麒麟甩到岸边的刷子,看着刷毛上纠缠的水草,忍不住嘀咕,“师父虽然也严厉,可至少会笑着听我把话说完。哪像苍松师伯,一个眼神扫过来,我就忘了自己要说啥……”她想起刚入小竹峰时,常听师姐们私下议论,说要是能像龙首峰那样,有曾叔常师伯那般温和的长辈指导就好了,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才算真切体会到——同样是威严,曾师伯的是春风化雨,苍松师伯的却是寒冬覆雪,冷得人不敢造次。
潭水轻轻晃动,水麒麟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尖带着凉意。郑之湄回过神,把刷破烂的刷子放进装着清水的木桶里,泡沫顺着桶沿溢出来,沾湿了她的裙摆。她伸手摸了摸灵尊带鳞的爪子,那爪子上还沾着刚刷下来的淤泥,却意外地不刺手,反而带着玉石般的温润。
“七脉会武要开始了,”她轻声说,指尖顺着灵尊的爪缝梳理着,“我得回小竹峰闭关了。师父说,这次轮到我们小竹峰露脸,可我总觉得……心里没底。”她抬头望向灵尊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影子,“你说,要是输了怎么办?会不会给小竹峰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