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卷 学前阶段 6
很早的时候,母亲坐在冬日暖阳照射的炕沿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给我讲过一个关于我小时候的趣事。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笑意,眼神却飘向远方,仿佛要穿透时间的帷幕,回到那个物质极度匮乏却情感丰沛的年代。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小到根本不记事,所有关于那个夜晚的细节,都像是借来的记忆,通过父母一次又一次的讲述,才在我脑海中慢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那应该是六十年代末的一个夜晚。我们的村子,蜷缩在华北平原的腹地,被无边的田野和寂静包围。夜幕降临后,村里几乎没有灯火,只有零星的煤油灯如萤火般在厚重的黑暗里闪烁。那一天晚上,村里破例有些热闹,据说是要招待外来的客人。至于客人的身份,在母亲的叙述里始终有些模糊——不知是县里下来放露天电影的放映员,还是村里好不容易请来帮助秋耕的拖拉机手。在那个一切凭票供应、物资奇缺的年代,任何外来者都足以在平静如水的村庄里激起涟漪。
招待客人的饭菜,在当时看来无疑是奢侈的。村干部可能从各家凑了些白面,或许还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炒上几盘地里现摘的蔬菜,再烫一壶地瓜干酿的散酒。这对于常年以地瓜面窝窝头果腹的村民而言,不啻为一席盛宴。酒足饭饱后,桌上竟还剩下一点饭菜。这剩下的残羹,在今日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那个年代,却是难得的油水。
不知是父亲当时恰好在场作陪,还是村干部看到有剩下的饭菜,不忍浪费,便招呼了几个劳动力来“打扫战场”。母亲后来说,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因为父亲当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不管怎样,父亲有幸参与了那场“尾声”的聚餐。更幸运的是,他竟得以带一小块熟肉回家。那块肉有多大?母亲用手比划着,约莫有婴儿拳头大小,被父亲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包着,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父亲回到家时,天已经很晚了,估摸得有十点多钟。这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村,已属深夜。我早已在土炕的角落里睡熟,鼻息均匀,沉浸在无忧的梦乡里。煤油灯下,母亲可能还在缝补衣物,或是在为明天的活计做准备。父亲推门进来的声音很轻,但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他压低嗓音对母亲说:“孩子睡了吧?快,把他叫醒,我带了点好东西回来。”
可以想见,母亲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她不忍心将熟睡的孩子从梦中唤醒;另一方面,她又迫切地想让自己的孩子尝一尝肉的滋味——那种连大人都许久未尝的滋味。最终,母爱与那份想要给予孩子一点惊喜的冲动占了上风。他们轻轻摇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柔声呼唤:“快醒醒,快醒醒,你爷(我们那里对父亲的称呼)拿肉来了,快起来吃!”
我从沉沉的睡梦中被唤醒,睡眼惺忪,意识模糊。昏暗的灯光下,父母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急切与期待。父亲将那块用油纸包着的肉拿出来,顿时,一股久违的肉香在狭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来。那块熟肉,在今天的我看来,必定是肥多瘦少,品相普通,但在那时那地,它无疑是世间最珍贵的佳肴。
母亲后来多次描述我当时的反应:原本还因被吵醒而有些闹觉的我,一闻到肉香,眼睛顿时亮了,睡意全无。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那一小块肉,可能还用没长齐的牙齿细细地啃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那种味觉的冲击,对于一個平日只能以黑乎乎的地瓜面窝窝头果腹的孩子来说,无疑是震撼的。地瓜面蒸出的窝窝头,颜色暗沉,口感粗糙,吞咽时甚至有些刮嗓子,几乎谈不上什么营养,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与之相比,这块肥瘦相间的熟肉,所带来的不仅是蛋白质和脂肪,更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味觉启蒙,一种关于“美好生活”的最初想象。
味觉的记忆是奇特的,它比视觉和听觉的记忆更为持久,更贴近人的本能。那个深夜的味觉体验,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刻进了我尚未完全发育的神经通路里。父母说,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悲剧又带点喜剧色彩的事情发生了:我常常在深更半夜突然醒来,哭着闹着,朝着父母睡的方向,用含混不清却充满渴望的童声大喊:“肉肉!肉肉!”
可以想象,在那些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我的呼喊声会带给父母怎样的心情。那一声声“肉肉”,是孩子最本真的欲望表达,背后是那个时代普遍的匮乏。这呼喊里,没有责怪,只有期盼,但听在父母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痛着他们的心。他们该是如何地心疼,又如何地无奈。他们或许会轻声安抚我:“乖,睡吧,明天……明天再说。”而“明天”是否真的有肉,却是一个谁也无法保证的未知数。他们能给的,只有温暖的怀抱和充满爱意的抚摸,却无法满足孩子最基本的荤食渴望。这种无力感,或许是那个时代所有贫困父母共同的隐痛。
这块深夜的肉,以及其后我夜半索肉的行为,远远超出了一般家庭趣事的范畴。它是一枚时间的切片,清晰地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社会图景和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因此,村里因招待客人而偶然剩下的这点肉,才会显得如此珍贵,以至于父亲要像对待宝贝一样将它带回家,父母要迫不及待地将已熟睡的孩子唤醒分享。
父亲能被叫去“打扫战场”,很可能是因为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而父亲自己没有舍得在路上或回家前吃掉这块肉,而是一定要带回来与妻儿分享,这更是中国传统家庭观念和父爱责任的生动体现。在匮乏中,分享变得尤为珍贵,家庭的凝聚力也正是在这种点滴的给予中得以强化。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我这深夜索肉的故事,并非个例。它是那个时代成千上万农村儿童共同经历的一个缩影。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味觉记忆,大多与饥饿感、与对稀缺食物的强烈渴望交织在一起。这种早期的匮乏体验,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消费观念、生活习惯,甚至是对安全感的理解。许多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即使后来生活富裕了,也往往保持着节俭乃至囤积食物的习惯,这背后,或许都藏着一段关于匮乏的童年记忆。
时过境迁,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我坐在灯火通明、食材丰富的厨房里,向我的孩子讲述这段“半夜讨肉”的往事时,他睁大眼睛,觉得这简直是一个来自远古的神话。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块肉会如此珍贵,为什么大人要在深夜把孩子叫醒就为了吃一口东西。这种代沟,恰恰丈量出了中国社会在这几十年间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迈入了物质极大丰富的市场经济,曾经的奢侈品变成了如今的日常。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我们这代人亲眼见证的奇迹。
然而,在物质丰盈的今天,回望那个深夜的一小块肉,我感受到的并不全是苦涩。相反,一种复杂的情感萦绕心头。有对父母那份深沉的、在困窘中依然努力给予的爱的感恩,也有对简单生活中所蕴含的珍贵喜悦的怀念。那时的一块肉所带来的纯粹快乐,是今天在琳琅满目的美食面前常常感到选择困难的我们所难以企及的。
父母对孩子的爱,确实是伟大而无私的。这种爱,在富足时或许表现为精心的培养和物质的满足,而在匮乏时,则凝结为一块深夜带回来的熟肉,一次不忍又期待的唤醒,以及面对孩子夜半索求时那份心疼与无奈。我的父母,和天下无数父母一样,在他们能力的极限内,给予了他们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那块肉,早已消化在我童年的肠胃里,但那份在匮乏中依然要给予的爱,却沉淀在我的生命深处,滋养着我的一生。
后来,每当家庭聚会,我还会提起这个段子,大家会哄堂大笑。笑声过后,母亲总会轻轻抹一下眼角,低声说:“那时候,真是苦了你了。”而我则会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心里说:“不,妈妈,有你们那样的爱,我不苦。”
那一缕从岁月深处飘来的肉香,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声声“肉肉”的呼唤,早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童年趣事。它是一扇窗口,让我窥见了一个时代的背影;它是一本书,记录着贫困中的坚韧与温情;它更是一座桥,连接着父母的青春与我的童年,连接着曾经的匮乏与当下的丰裕。在记忆的深渊里,它如一缕微光,温暖而恒久地亮着,提醒着我勿忘来路,亦让我更加懂得珍惜当下,感恩那份在任何境况下都未曾改变的父母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