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卷 学前阶段 5
那块淡黄色的石头,就这样静静地躺家里天井的一个角落里,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被我和妹妹像发现宝藏一般,发现了它。
那时的弟弟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整个家仿佛就是我和妹妹两个人的小小王国。我们住在典型的华北农村四合院里,青砖灰瓦,院墙是土坯砌的,外面抹了一层麦秸泥,雨淋日晒,早已斑斑驳驳。天井是方方正正的,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青苔,下雨天滑溜溜的。
那是个连电都没有的年代,更别说电视、玩具了。我们的玩具都是自己创造的——泥巴能捏成小人,树枝能当刀枪,瓦片能办家家酒。但这块石头不一样,它沉甸甸的,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地图,又像老人的皱纹。我把它滚回家时,它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我把它从天井的角落里搬出来。
“哥,咱们把它放哪儿?“妹妹喘着气问,眼睛亮晶晶的。
我环顾天井,最后指着正中央:“那儿!那儿阳光最好,咱们玩游戏都能看见。“
可是这块顽石的脾气倔得很。它是不规则的多边形状,无论怎么放,都会歪向一边,滚来滚去。妹妹皱着眉头,小手努力想要扶稳它,却总是一次次失败。
“咱们把它竖起来!“我灵机一动。
这个决定开启了我们那个下午最伟大的工程。我让妹妹用两只小手紧紧扶着石头的最高点,自己则像只忙碌的蚂蚁,在天井里四处搜寻“建筑材料“。墙根下的碎砖头、柴房门口的木片、甚至厨房里母亲准备当柴烧的玉米芯,都成了我眼中的宝贝。我一趟趟地运,额头上全是汗,背心都湿透了,粘在身上。
“左边再垫高一点!“我指挥着妹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扁平的青砖塞进石头的缝隙。妹妹的小脸更红了,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经过反复调试,石头终于稳稳地立住了,像个骄傲的士兵,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斜斜的影子。
这时,我又想起柴房角落里还有一块小些的石头,是去年父亲修猪圈时剩下的。我赶紧把它也搬来,两块石头一南一北排列着,相距约莫一米远。大的有膝盖那么高,小的只到脚踝。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固定好小石头,一场更加精彩的游戏即将开始。
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华北农村,12马力的单缸柴油机是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铁牛“。每到灌溉时节,“腾腾腾“的机器声就会在田野上此起彼伏,像是大地的脉搏。那种柴油机总是要先用手摇启动——右手紧握摇把,左腿顶住机身,全身用力一摇,机器便“吭哧、吭哧“地喘几口粗气,然后“腾腾腾“地欢唱起来。黑色的皮带连接着抽水机,一旦转动起来,清澈的井水就会顺着土渠流向干渴的玉米地、麦田。
我和妹妹不知多少次蹲在田埂上,看大人们如何熟练地操作这些铁家伙。他们会用铁桶从井里打水,倒进柴油机的冷却水箱;会拿着油壶,小心翼翼地给机器加机油;会用手试探皮带的松紧,时不时调整着。当水流从泵管喷涌而出时,大人们的脸上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用毛巾擦着汗,蹲在地头点上一支烟。
现在,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重现这个神奇的机械世界。
“这块大的当柴油机,小的当抽水机!“我兴奋地宣布。妹妹立即领会了我的意思,拍着小手跳起来,两条羊角辫一甩一甩的。
最关键的“传动系统“成了接下来的难题。我翻箱倒柜,终于在西屋的抽屉里找到一截母亲纳鞋底剩下的棉绳。那是股白色的棉绳,柔软而结实,上面还带着点机油的香味——想必是父亲修自行车时用过。我仔细测量着两块石头之间的距离,把绳子系成一个完美的圈,一头套在大石头的“飞轮“位置(其实是一处突出的棱角),另一头套在小石头的“皮带轮“上(一块光滑的凹陷)。当这个绳圈绷紧的瞬间,我和妹妹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个完整的抽水系统就这样诞生了!
但光有机器还不够。我们记得大人们操作柴油机时,总要时不时地给机器加机油。于是,我和妹妹手拉手跑到大门外的土路上。那是条真正的黄土路,车辙深深,浮土能没过脚面。我们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最细腻的黄土——这种土要选雨后被车轮压实又风干的那一层,捻在手指间滑滑的,带着些许油性。我们用衣襟兜着这些“机油“,一路小跑回天井,郑重其事地把土撒在大石头的各个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台“柴油机“运转得更顺畅。
妹妹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破碗底,当作机油壶,有模有样地往“柴油机“上点着油。她的动作学得惟妙惟肖,连大人那种专注的神情都模仿得淋漓尽致。
一切准备就绪,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我模仿着大人的样子,双腿微蹲,假装手握摇把,对着大石头做出奋力摇动的动作。嘴里还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柴油机启动时的声音:“吭哧、吭哧——“几声粗喘之后,终于变成了连贯的“腾腾腾!“的轰鸣声。
当“腾腾腾“的声音响起时,我飞快地跑到小石头旁边,假装观察出水管。妹妹更是入戏,她踮着脚尖,小手搭在额前作眺望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水了!出水了!“仿佛真的看见清冽的井水从管口喷涌而出,流向干渴的田地。
有时,我们的游戏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会故意让“柴油机“出故障,假装检修:这里拧拧,那里敲敲,嘴里还念念有词:“皮带松了““火花塞该换了“。这时,妹妹就会扮演送茶水的农妇,用破碗盛着凉水端给我这个“机械师“,还会用小手给我扇风,问:“哥,啥时候能修好?“
我们还找来竹竿当水管,用树叶当阀门,把整个灌溉系统模拟得更加逼真。竹竿一头架在小石头上当出水管,另一头伸向菜畦方向;树叶折成阀门的样子,可以“开关“水流。妹妹甚至会蹲在“田地“边,用手扒开土,假装在看水是否流到了庄稼根部。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而我和妹妹就沉浸在这个石头组成的机械世界里,一玩就是整个下午。偶尔有邻居从门口经过,会笑着摇摇头:“这俩孩子,玩石头都能玩这么带劲。“但他们不明白,在我们的想象里,这已经不是石头,而是真正的机器,是能浇灌庄稼、养活人的宝贝。
有时候,妹妹会突然停下来,认真地问我:“哥,咱们的柴油机真的能抽水吗?“
我虽然知道答案,却总是说:“当然能,只是咱们看不见而已。“
她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她的“工作“。
如今回想起来,那块粗糙的石头之所以能带给我们如此巨大的快乐,或许正是因为它在我们的想象中活了起来。它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连接我们与成人世界的桥梁。通过它,我们模仿着父辈的劳动,理解着机械的奥秘,也在懵懂中体会着创造的喜悦。在那个物质匮乏但精神富足的年代,我们的童年因此而丰盈。
每当夕阳西下,天井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母亲喊我们吃饭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玩啦,洗手吃饭!“我们才会依依不舍地结束游戏。但总会细心地把“机油“扫到一起备用,把“皮带“解下来收好,因为明天,这个精彩的游戏还要继续。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真正的抽水机旁,看着柴油机带动皮带飞速旋转,听着水流哗哗作响时,总会想起天井里的那些午后。那块淡黄色的石头早已不知去向,也许被父亲用来垫了墙根,也许还在哪个角落里静静地躺着。妹妹也早已嫁作人妇,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会不会也给孩子讲石头柴油机的故事?
但每当听到柴油机的轰鸣,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满头大汗的少年,而妹妹清脆的“出水了“的喊声,依然在记忆的深处回响。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童年记忆,简单,却真实其乐无穷。在那个还没有被智能手机和网络游戏占据的童年里,一块石头、一根绳子、一捧黄土,就是我们的整个世界。
如今柴油机渐渐被电动水泵取代,田野里再也听不到“腾腾腾“的轰鸣声。那些曾经陪伴我们成长的物件,都渐渐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中。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比如创造快乐的能力,比如兄妹之间的默契,比如对父辈劳动的理解和尊重。
那块淡黄色的石头,也许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们的记忆里,它比任何玩具都要珍贵。因为它不仅是一块石头,更是我们童年想象力的见证,是一个时代的生活印记。它静静地躺在时光深处,每当回忆的泉水涌来,它就会重新转动起来,带着柴油机的轰鸣,带着妹妹的欢笑,带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