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卷 学前阶段 4
在我童年的记忆版图上,父亲始终是一个高大、严肃且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轮廓。他是我们那个偏远村庄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是方圆十几里乡亲们健康所系之人。他的药箱,在村民们眼中,是希望与安心的象征;但在我幼小的世界里,那却是一个装载着无尽恐惧的魔盒。这种恐惧,与我孱弱的身体紧密相连,构成了我童年记忆中一段尤为复杂、充满矛盾,而今思之却倍感酸涩的篇章。
我们的村子,蜷缩在我国东部平原的臂弯里,交通不便,土地贫瘠。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光景,生活条件普遍艰苦,像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而我,偏偏在这片需要强健体魄才能茁壮成长的土壤上,生就了一副瘦弱的身板。我像一株缺水的禾苗,总是蔫蔫的,一场不经意的风,一次寻常的雨,都可能让我病倒。感冒发烧,于我而言,几乎是季节轮换的附属品,是家常便饭。现在想来,那种病弱的感受,不仅是身体上的不适,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助——世界是混沌的,声音是模糊的,唯有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和全身关节的酸痛是无比真实的。
按常理说,家里有一位医生,对于疾病的治疗应是近水楼台。然而,这层关系于我,非但不是福祉,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磨难”。究其根源,在于我对口服药物的极度抗拒。那些用粗糙白纸包着的药片,或是深褐色、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水,在我尝来,是世间至苦。我的味蕾和肠胃对此有着激烈的排斥反应,常常是药刚下肚,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便被悉数呕吐出来。这样一来,药力丝毫未起,病自然也好得慢。面对我这种“冥顽不灵”的生理反应,父亲那套对村民行之有效的温和劝慰失去了用武之地。他的职业理性告诉他,必须采取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打针。
于是,那枚闪着寒光的针头,便成了我童年噩梦的核心意象。当口服药失效后,父亲便会沉默地走向那个神秘的药箱。那一刻,于我而言,不啻于末日审判的号角吹响。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全身每一个细胞。我会立刻启动全身心的防御机制,进行一场注定失败却无比悲壮的反抗。
我的第一策略,往往是“逃”。趁着父亲准备器械的间隙,我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炕上窜起,试图夺门而出,奔向我认为安全的任何一个角落——院子里的鸡窝后,或者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然而,一个几岁孩童的逃跑,在一个成年男子眼中,无疑是笨拙而徒劳的。我几乎从未成功过。父亲的脚步总是沉稳而迅捷,三两下便能将我擒获。被他那只因常年劳作和接触药水而略显粗糙的大手抓住时,我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程序,于我如同一种固定的刑罚仪式。父亲会坐在炕沿,用他有力的双腿将我紧紧夹住,使我面朝下,无法动弹。我的世界瞬间颠倒,视野里只剩下炕席的纹路和扬起的细微灰尘。他左手像铁钳一样摁住我的上身,右手则开始一系列熟练而冰冷的操作:先是用镊子夹起一个浸满了酒精的棉球,在我的屁股上迅速擦过。那一瞬间的冰凉,如同死刑犯临刑前感受到的刀刃寒意,让我浑身一颤。紧接着,他放下棉球,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针管,排尽空气后,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我便感到臀部肌肉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已经精准而快速地刺入。
在整个过程中,我起初会拼命哭喊、踢打,但当针尖刺入的那一刻,所有的反抗都会戛然而止。并非因为顺从,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我本能地知道,在针头埋入体内时,任何微小的移动都只会加剧疼痛。于是,我只能强忍着呜咽,咬紧牙关,承受那药液缓缓推入时的胀痛感。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父亲自始至终都沉默着,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动作里的不容置疑和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在他而言,这是在执行最快、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在我而言,这却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暴力压制,是关怀外衣下的冷酷折磨。
我深知,一次注射往往不足以彻底击退病魔。按照惯例,至少需要连续注射两三天。因此,每当发烧不适,我恐惧的不仅仅是当下的这一次刺痛,更是接下来几天将要重复的“酷刑”。这种对未知疼痛的预期性恐惧,甚至比打针本身更折磨人。
为了从根本上摆脱这种噩梦,年幼的我开始绞尽脑汁,策划一个“釜底抽薪”的计谋——藏起父亲的针盒。那个长方形的铝制盒子,是一切痛苦的源头。只要它消失了,父亲便无从下手。这个想法让我兴奋不已,仿佛找到了通往自由国度的钥匙。
我开始了自己的秘密行动。第一次,我趁着父亲出诊、母亲在灶间忙碌的时机,偷偷打开药箱,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针盒。我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兔子。我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炕上叠好的被子深处,自以为天衣无缝。我想,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去翻被子。然而,我低估了一个医生的严谨和父亲对家中物品的了如指掌。当我下一次生病,父亲习惯性地去取针盒时,发现不见了。他并没有惊慌,只是目光扫过房间,略一思索,便径直走向炕头,伸手进被垛里,轻而易举地将我的“宝藏”搜了出来。我的第一次反抗,就这样以惨败告终,还换来父亲一句略带责备的“胡闹”。
但我并未死心。失败激励我寻找更隐蔽的地点。第二次,我将目标锁定在院子里那个堆满柴火的角落。我认为那里错综复杂,充满缝隙,是绝佳的藏匿点。在一个午后,我再次成功窃出针盒,将它深深地埋进了柴火垛的深处,上面还盖了好几把干枯的树枝。这次,我信心满满,觉得父亲绝对找不到。然而,命运的戏剧性就在于此。没过两天,邻村的一位大叔急匆匆地跑来,说他家孩子突发高烧,急需父亲去打一针。父亲立刻去取针盒,自然又是空空如也。他皱着眉头问我,我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承认吧,意味着计划败露,又要挨训;不承认吧,耽误了给别人治病,后果似乎更严重。在一种模糊的、源于乡村淳朴道德的压力下,我最终只能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柴火垛前,在父亲了然的目光中,亲手挖出了那个被我视若仇寇却又不得不交出的针盒。那一刻,我感到的不仅是计划失败的沮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我的小聪明,在父亲救死扶伤的责任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自私。
如今,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回望,我才终于读懂了那段往事背后的深情。父亲何尝不知我的恐惧与痛苦?但在那个缺医少药、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于我这样抗拒吃药的体质,肌肉注射几乎是唯一能确保药效、让我尽快康复的方法。他的“粗暴”和“果断”,背后是急于让我摆脱病痛折磨的焦灼,是一种深沉、拙于表达、甚至有些“专制”的爱。他选择扮演一个“冷酷”的执行者,独自承受着我当时的怨恨与不解,只为换取我的健康。他擦酒精棉球时的迅速,是为了减少我感受冰凉的时间;他下针时的果断,是为了缩短刺痛的过程。他所有的“快”,其实都是一种无声的温柔。而我,当时年龄太小,心智未开,只会用最直接的情绪去感受世界,将这份沉甸甸的关心,全然误解为了一场专属于我的折磨。
后来,正如所有成长的故事一样,岁月悄然改变了这一切。我的身体随着青春期的到来逐渐强健,生病的频率大大降低。更重要的是,我开始了初中住校生活,离开了家,离开了父亲和他的针盒。物理距离的拉远,也给了我情感认知上必要的沉淀空间。在学校的日子里,偶尔感冒,需要自己去卫生院打针时,我才体会到,校医的手法远不如父亲那般“快准狠”,那拖泥带水的刺痛感,反而更让人难受。直到那时,我才隐约意识到,父亲当年的技术是何其精湛。
如今,父亲早已退休,那个伴随他半生的药箱也静静地躺在角落,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有一次回家,我无意中打开它,又看到了那个曾让我魂飞魄散的铝制针盒。它已经锈迹斑斑,失去了往日冰冷的光泽。我拿在手里,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股暖流,一股混合着酸楚、感激与无尽怀念的复杂情绪。那段关于打针的“倒霉”记忆,早已在时光的淬炼下,褪去了恐怖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爱的本质。它成了我和父亲之间一段独特而珍贵的共同记忆,一个关于成长、理解与深沉父爱的无声注脚。那尖锐的刺痛,最终化为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提醒着我,有一种爱,它的名字,曾经叫“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