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卷 学前阶段 7
每当路过如今街头那些香气四溢的早点摊,看着金黄油亮的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定型,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熟悉的香味,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开启我记忆的闸门,将我拉回到那个物质极度匮乏,但欲望却无比纯粹的年代——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段浸透着地瓜面苦涩与油条极致香甜的童年时光。
在我的家乡,每日清晨,伴随着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大人们便扛着锄头、铁锹,拖着疲惫而麻木的身躯,走向一望无际的田野,开始一天的集体劳动。那时生产机械化程度不高,生产效率低下,广袤的土地似乎总也回报不了人们微薄的期望。生活的底色,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泥土夯成的墙壁,是碗里永远也避不开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地瓜面。
地瓜,学名红薯,在那个年代是救命的口粮,却也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味蕾上最深刻的创伤记忆。为了填饱肚子,家家户户的主食几乎都被地瓜面垄断。母亲会用那黑褐色的地瓜面,掺上极少量的玉米面或高粱面,蒸出一种黝黑、坚硬、难以下咽的窝窝头。这种窝窝头,不仅颜色不讨喜,口感更是粗糙得划嗓子,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生涩土腥味。对于成年人来说,这仅仅是维持生命的燃料,咀嚼和吞咽都成了一种需要毅力去完成的任务。而对于我们这些正是长身体、馋嘴年纪的孩童来说,每一次吃饭都无异于一场小小的“酷刑”。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饭桌旁,我捧着那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像捧着一块冰冷的石头。看着父母严厉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我知道,必须吃下去。可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强烈的抗拒。于是,小小的脑袋瓜便开始飞速运转,寻找逃避的借口。有时,刚端起碗喝了几口能照见人影的稀汤,我便捂着肚子,皱起小脸,对母亲说:“娘,我肚子疼,得上茅子(厕所)。”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眼睛的余光却紧紧盯着父母的表情。走到门口,还要假装系鞋带,偷偷回头瞥一眼,一旦确认父母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我身上,便如获大赦,立刻像一只挣脱了绳索的小狗,飞快地冲出家门,跑到街上,去找那些同样“逃脱”了吃饭苦役的小伙伴们。
正因为这种普遍的厌食和营养的极度不良,那时的孩子大多是一个模样:瘦小的身板上顶着一个显得略大的脑袋,面色蜡黄,头发枯槁,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辨,细胳膊细腿,跑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我们像一群野生的、缺乏照料的小兽,在尘土飞扬的村巷里追逐打闹,用无尽的疯跑和嬉戏来暂时忘却饥饿带来的空虚感。
而那改变了我一个上午命运的一天,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来临。
那是一个早饭后的上午,阳光红彤彤的,照耀着大地。我故技重施,又一次成功地从饭桌旁“突围”出来。怀着一丝窃喜,我直奔村东头最要好的小伙伴家,想叫他一起去村口的池塘边摸泥鳅。可偏偏不巧,他家里大门紧锁,人不知去向。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独自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徘徊,心里充满了无所事事的茫然。
就在这时,我听见两个扛着农具的大人边走边聊:“今儿个是张庄集,去晚了集上的人可就都回家了!”张庄集!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张庄是离我们村大约三公里外的一个大村子,每隔五天便有一次集市,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我来说,那里简直就是传说中汇聚了所有新奇与美味的繁华之地。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起来。去张庄集看看!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平息。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辨了辨方向,便迈开两条细瘦的小腿,朝着张庄的方向飞奔而去。
三公里的土路,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显得格外漫长。路两旁的杨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我跑跑走走,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但内心却被一种探险般的兴奋感填满。终于,在路的尽头,一片喧嚣的人声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张庄集到了!
我怯生生地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眼睛完全不够用了。卖针头线脑的、卖竹编筐篓的、卖自家鸡下的蛋的……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我从未听过的生活交响乐。我像一条泥鳅,在大人们的腿缝间穿梭,贪婪地呼吸着这充满生机的气息。当我走到集市大约中间的位置时,一股极其霸道、无比诱人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循着香味望去,看到了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场景:一个用砖头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架着一口乌黑的大铁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油花。摊主是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汉子,他正熟练地将两根柔软的面条叠在一起,用一根筷子在中间压一下,然后拉长,轻巧地滑入油锅。面条入锅的瞬间,“刺啦”一声,伴随着一阵白气升腾,紧接着,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他用一双长长的筷子翻动着,不一会儿,一根胖乎乎、黄澄澄、散发着致命香气的油条便出锅了,被沥干油,放在了旁边的筐箩里。
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的眼睛里,我的鼻子里,我的整个灵魂里,都只剩下那根油条。它散发出的,是油脂与面粉在高温下结合后产生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幸福味道。我痴痴地站在摊前,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了一句:“叔,油条……多少钱一根?”
摊主头也没抬,忙着手里的活计,干脆地答道:“五分!”
五分钱!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对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在那个年代,五分钱可以买一本小人书,可以看一场露天电影,是许多孩子一年到头也难得摸到的“巨款”。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内心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沮丧。我就像一只被挡在玻璃窗外的小猫,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味,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绝望中,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猛地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我想起来了!在家里炕头的炕台上,好像……好像就躺着一枚五分钱的钢镚!和点煤油灯的火柴紧靠着(到了晚上需要点煤油灯照明),或许是因为遗忘,或许是因为觉得无关紧要,它就在那里静静地躺了有些日子了。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一震。回去拿!这个想法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道德?后果?对于一个被饥饿和馋欲支配的孩子来说,这些概念遥远而模糊。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那根油条和那枚想象中的五分钱硬币。我犹豫了吗?或许有那么一秒钟,但对美味的渴望以压倒性的优势摧毁了这一点点犹豫。我猛地转过身,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来时的路,朝着家的方向,发足狂奔。
三公里的回程路,我跑得比来时更快,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咚咚”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个大胆而罪恶的计划。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千万要在啊!千万不能让爹娘先拿走了!终于冲到家门口,我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紧张地朝屋里张望——谢天谢地!家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父亲大概又去村里的卫生室给村民看病了,母亲肯定还在生产队的田里劳作。
我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目光直射炕台。果然!那枚泛着金属光泽的五分钱钢镚,正安然地躺在炕台上,仿佛一直在等待我的到来。我一把抓起它,硬币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但它又像一块烧红的炭火,烫得我手心发慌。我来不及多想,紧紧攥着这枚“希望之币”,再次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又一次踏上了通往张庄集的三公里“征程”。
当我再次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那个油条摊前时,摊主似乎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狼狈不堪的孩子。我摊开手心,那枚被汗水浸湿的五分钱钢镚,在阳光下闪烁着无比神圣的光芒。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叔,买一根油条。”
当那根滚烫、喷香的油条终于递到我手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感将我彻底淹没。我不敢在摊前停留,更怕被可能也在赶集的同村大人看见,那将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我像一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紧紧攥着这根来之不易的宝贝,一头扎进集市旁边一个无人的小胡同里。
确认四周安全后,我才开始仔细端详手中的美味。它那么长,那么金黄,那么诱人。我并没有像饿狼扑食一样大口咬下去,而是采用了一种极其虔诚、极其缓慢的享用方式。我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掐下指尖大小的一小块,放进嘴里。当油条的酥脆在齿间碎裂,那浓郁的油香和面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我一点点地掐,一点点地品,让这极致的滋味在味蕾上尽可能长久地停留。最后,连手指上沾染的油渍都成了珍宝,我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沾了油的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生怕浪费了一丁点的美味。
心满意足之后,一股巨大的忐忑和不安开始取代之前的兴奋。我磨磨蹭蹭地走回家,心里编好了无数个借口,准备迎接父母的盘问。然而,当我踏进家门时,一切如常。父亲刚从卫生室回来,母亲则在灶台边准备晚饭。他们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随口问了句“又野哪儿去了”,便再无他言。关于那五分钱,他们只字未提。或许是他们真的忘记了,或许是生活的重担让他们无暇顾及这等“小事”。在那个年代,孩子们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只要吃饭时能回家,不惹出大麻烦,父母们便已心满意足。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一种混合着庆幸与隐隐愧疚的复杂情绪,却长久地埋在了心底。那根油条的滋味,也从此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的味道,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贫困岁月里一个孩子对美好最直接、最炽热的渴望,是一段关于饥饿、勇气、窃喜与沉默的,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