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里头空了一下
“班长…班长…”我跪在担架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那件染透血的旧棉袄扔在地上,像个破麻袋。
他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娘…冷…好冷…羊肉馍…真香啊…热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游丝。
帐篷里只有酒精和血腥味。哪来的羊肉馍?炊事班送来的,只有冻硬的馒头和一点冰冷的炒面糊糊。
看着班长烧得通红的脸,听着他无意识念叨的“羊肉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猛地站起来,冲出帐篷。外面风雪依旧,刀子似的风刮得人站不稳。我朝着炊事班帐篷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胸口像揣了块冰,又像烧着一团火。
跑到炊事班,老班长正愁眉苦脸地守着那点冻硬的馒头。我一把抓起两个最硬最冷的馒头,塞进自己贴身的、还带着点体温的秋衣里,紧紧捂在胸口。冰冷的馒头像两块冰坨子,瞬间吸走了皮肤上所有的热气,冻得我浑身一哆嗦。但我死死捂着,转身又冲进风雪里,朝着卫生帐篷狂奔。风雪抽打在脸上,胸口那两坨冰硌得生疼,但我只有一个念头:焐热它!焐热它!
冲回帐篷,我扑到杨长担架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馒头。冰坨子已经被我胸口的热气焐得有点软了,表皮带着我的体温。我掰下一小块,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班…班长…馍…热乎的…你吃…吃一口…”
杨长烧得迷迷糊糊,似乎闻到了点粮食的味道。他费力地张开嘴,我把那小块软了的馒头塞进去。他慢慢地、艰难地咀嚼着,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他半睁着眼,眼神似乎清明了那么一瞬,落在我脸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伤口,渗出血丝。
“…小子…”他声音微弱得像叹息,气息喷在我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记住了…胃里有食…心…心才不慌…”说完这句,他眼皮沉重地合上,又陷入了昏沉的高烧呓语中,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我捧着那两个沾着我汗水和体温的馒头,呆呆地跪在担架旁。胸口被冰馒头硌过的地方,此刻却像被班长那句话烫出了一个洞。胃里有食,心才不慌。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狠狠打进了我的骨头里,带着班长血的温度。
后来,杨长被紧急送下了山。他命大,捡回一条命,但肩膀废了,再也扛不起枪。我退伍离开鹰嘴口那天,他吊着绷带来送我。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捶了捶我的胸口,像当年拍一根硬实的橡木:
“永亮!回去!好好活!到哪儿都站直了!别忘了…胃里有食,心就不慌!”
他的身影在狂风中挺立着,像鹰嘴口一块风化的石头,成了我离开高原时,最后烙在眼底的印记。
“爸?爸!”小河的声音把我从冰天雪地里拽了回来。他担忧地看着我,手里还端着那碗鱼汤,“汤…汤凉了?我再热热?”
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刚才回忆里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我抹了把脸,手背上沾着点水渍。胃里那块班长用血焐热的冷馒头,和眼前这碗温吞的鱼汤,味道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雪,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不用。”我哑着嗓子说,张开嘴,“喂吧。”
小河小心地把一勺温热的鱼汤送进我嘴里。姜的辛辣还在,鱼肉软烂。我慢慢地咽下去,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沉甸甸地落进胃里。
胃里有食,心才不慌。
我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看着空荡荡的裤管。屋外,暮色四合,炊烟四起。
鱼汤的暖意沉在胃里,像块烧热的石头。小河收拾着保温桶,塑料盖子碰出轻响。那响声,脆生生的,猛地敲开了另一扇记忆的门。门里头,是青岩村晒谷场上刺耳的哄笑,还有罗老汉土屋里腾起的肉香,混着老人嚎啕的哭声。班长杨长那句“胃里有食,心才不慌”,像根烧红的铁钎,从高原雪域一路烫过来,终于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找到了它该往哪儿扎。
腿锯了,命还在。出院那天,小河弄了辆带斗的三轮车,铺上厚厚的棉被,把我拉回了青岩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干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秀云早早在院门口等着,一见车斗里我那空荡荡的裤管,眼圈立刻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豆豆跑过来,好奇地去摸那截空了的裤腿,仰着小脸问:“爷爷,腿呢?”
“腿啊,”我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留在山里,看风景去了。”
小河两口子死活不让我再沾村里的事。“作坊有我,村里有新主任,爸你就在家,安安生生吃口热乎饭!”秀云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没留半点商量余地。她把我那件磨得发白的旧军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箱子底。换上了她新做的厚棉裤,右边裤管空荡荡地挽了个结。
日子被圈在了自家小院。院墙根下,秀云给我搬了把老藤椅,垫了厚厚的棉垫。天好的时候,我就坐那儿。看日头慢吞吞地从东边山梁爬上来,金晃晃的光先照亮老枣树最高的枝梢,再把树影一点点拉长,斜斜地铺满院子,最后又慢慢缩回墙根下。豆豆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在院子里疯跑,追鸡撵鸭,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玩累了,就蹭到我藤椅边,靠着我的好腿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口水洇湿一小片棉裤。空气里有晒暖的泥土味,有灶屋里飘来的饭菜香,有豆豆身上的奶味儿。秀云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是世上最安稳的声响。
我以为,哑父盼了一辈子的“安生饭”,秀云和小河给的“安生饭”,大概就是这样了。日头晒着,风吹着,饭是热的。
后来,罗伯走了。是在睡梦里去的,李婆早起去送自家新腌的萝卜干,才发现。老人走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痛苦,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模样。桌上,放着半碗他昨晚没吃完的腊肉焖饭,油光已经凝成了白霜。村里给他办了后事,按老规矩,埋在了后山坡,挨着哑父的坟。两座小小的黄土包,在初冬的风里静静挨着,像两个终于能坐下歇歇脚的老伙计。送葬那天,我拄着拐去了。风刮过坟头稀疏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座坟,又看看山脚下青岩村家家户户升起的、笔直的炊烟。心里头空了一下,又好像被那炊烟填满了。活人还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