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黑前必须抢通
那是2000年,在青海,守鹰嘴口的第二年。冬天,风比刀子还快,刮在脸上像砂纸打。雪没完没了地下,把光秃秃的山捂得严严实实。我们连队接到死命令,抢通一段被雪崩埋死的青藏公路。那是条要命的路,挂在半山腰,一边是刀削似的峭壁,一边是望不到底的冰沟子。
车队被堵在个叫“鬼见愁”的风口,海拔四千八。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睁不开眼,喘气都像拉风箱。最要命的是,给车队打头阵的油罐车,油管子冻裂了,柴油像黑血一样,“汩汩”地往外冒,渗进冰碴子里。风一吹,那味儿刺鼻。带队的连长脸黑得像锅底:“油漏光了,车趴窝,全队都得冻成冰棍!天黑前必须抢通!”
班长杨长啐了口唾沫,唾沫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疙瘩。他点了我们班几个人,里头有我。“带上家伙!跟我上!”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抢修点就在风口最当间。油管子裂口在车底盘下,冻得梆硬,糊满了黑冰和泥雪。风呜嗷呜嗷地嚎,卷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杨长把军大衣一甩,穿着件磨得发亮的旧棉袄,抄起根碗口粗的钢钎就捅到裂口下面。“永亮!锤子!”他吼。
我抡起十八磅的大铁锤,铆足了劲砸下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钢钎撞在冻得比铁还硬的油管和冰坨子上,火星子四溅!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锤把猛地窜上来,虎口像被撕裂了一样!低头一看,右手虎口震开一道血口子,鲜红的血珠子刚冒出来,眨眼就被刀子似的寒风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溜子,死死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麻又痛。
杨长眼尖,一把扔下钢钎。他啥也没说,猛地扯开自己旧棉袄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羊毛内衬。他抓住我那只冻僵流血的手,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他怀里,紧紧捂在他滚烫的胸口上!那羊毛糙得很,带着浓重的汗味和机油味,可那底下的胸膛热得像烧红的铁块!
“暖着!”他吼,热气喷在我冻木的脸上,“手废了,回家咋给你爹打棺材?!”这话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我心里。哑父咳血的脸,灰败得像刨花的影子,一下子在眼前晃。手在他怀里,冻僵的血好像真的化开了一点,那热,烫得心慌。
裂口周围的冰坨子终于被我们一点点凿开、撬掉。杨长脸憋得发紫,用扳手死命地拧着那颗冻住的螺丝,手背上的裂口被扳手棱角磨得又渗出血丝,血丝立刻冻住。眼看就要拧紧了。
就在这时候!
头顶峭壁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咔啦啦……”的怪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断裂!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只见峭壁顶上,一根被积雪压了不知多久、水桶粗的巨大冰锥,被刚才我们凿冰修车的震动彻底震松了根基!它摇晃着,带着粘连的冰屑和积雪,挣脱了束缚,像一柄死神掷出的巨大冰矛,朝着我们立足的狭窄路面,裹挟着风雷之势,当头轰落!
“躲开——!”有人嘶声尖叫!
我正蹲在油罐车底下,拿着扳手准备递过去,整个人都懵了。死亡的阴影带着刺骨的寒气瞬间笼罩下来,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电光石火间,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是杨长!他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整个人猛地撞在我身上!我被他撞得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向路内侧的山壁。
就在我摔出去的同时,耳边响起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钝响!
“噗嗤——!”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喷溅了我满脸!眼睛瞬间被糊住,一片粘稠的、温热的赤红!透过指缝和模糊的血色,我看到班长杨长倒在我刚才蹲着的地方。那根巨大的冰锥,像根惨白的獠牙,斜斜地贯穿了他的左肩胛!把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冰冷的、满是油污的路面上!暗红的血,正从他身下汩汩地涌出来,迅速在冰面上蔓延开,又被极寒冻住,凝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的冰。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声、人声都消失了。只有那根刺眼的冰锥,和班长身下那片迅速扩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黑红。
杨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瞪着我,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他张着嘴,血沫子从嘴角涌出,声音却像炸雷一样,带着一种濒死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砸进我耳朵里:
“扳…扳手!…操!…螺丝!…拧紧它!…快!…老子…老子还没喝上你…你小子的喜酒呢!!”
那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一个激灵!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像上了发条。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从他僵硬的手指旁边抓起那沾着血和油污的冰冷扳手,扑到油管裂口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扳手。那颗该死的、还差半圈就紧了的螺丝,在眼前晃成了重影。我脑子里只剩下班长那双瞪圆的血红眼睛和他吼出来的那句话——“拧紧它!”
我咬碎了后槽牙,把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压在那只冻僵又沾满班长热血的手上,狠狠地将扳手砸向螺丝!
“咔哒!”
一声轻响,螺丝终于到位了。
几乎在同时,身后传来引擎的咆哮!油罐车的司机一直死死盯着这边,油门早就踩到了底!巨大的油罐车猛地向前一窜,排气管喷出滚烫的黑色尾气,卷起路面的积雪和血冰。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柴油味,瞬间融化了溅在我脸上的血冰,温热的血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车队像一条苏醒的钢铁长龙,轰鸣着,艰难地碾过那片被血染红的冰面,冲出了鬼见愁风口。
卫生帐篷里,点着昏暗的马灯。杨长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地上的雪,嘴唇乌紫。军医剪开他肩膀的衣服,那伤口像个血洞,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冻成了青紫色。卫生员用酒精棉擦洗,杨长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