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7章 那年除夕,雪下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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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那年除夕,雪下疯了

那年除夕,雪下疯了。鹅毛大雪被狂风卷着,像无数白色的鞭子抽打着石头营房,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给养车困在半山腰的雪窝子里,死活上不来。哨所里,就剩下小半袋炒面,几块硬得像砖头的压缩饼干,还有班长杨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来的、冻得梆硬的半个肉夹馍。

年夜饭。班副把炒面倒进大搪瓷缸子里,用雪水搅成糊糊,分给大伙。一人就小半缸,稀得能照见人影。那压缩饼干,得用牙使劲啃,咯嘣咯嘣响,碎渣子掉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屋里没生火,就一个小铁皮炉子,烧着从雪里扒拉出来的、半干不湿的牛粪饼,冒着呛人的青烟,没多少热乎气。大伙围着炉子,缩着脖子,捧着冰凉的搪瓷缸,小口啜着那点稀糊糊。没人说话,只有牙齿啃饼干的声音,和炉子里牛粪饼偶尔“噼啪”的爆响。

杨长坐在我对面,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旗杆。他脸上被高原的太阳和风雪刻满了深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他把自己那份炒面糊糊倒了一半给我缸子里。“永亮,年轻,多吃点。”声音沙哑,带着风声刮过石头的粗粝感。他没动他那块压缩饼干,眼睛盯着炉子里那点微弱的火苗。

后来,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冻硬的肉夹馍。白馍冻成了青灰色,里面夹着点暗红色的肉冻,也硬邦邦的。他掰开冻馍,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把那块明显肉多点的半边,递到我面前。冻肉和冻馍的寒气,隔着一尺远都能感觉到。

“给,永亮。过年了,尝尝这个。”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被冻得通红发紫,好几处裂着口子,渗着暗红的血丝,血丝也冻住了。那手,像老松树根雕出来的。

我愣住了,看着那块冒着寒气的冻馍,又看看班长冻裂的手背。“班长…你吃,我…我有这个。”我指了指自己缸里稀糊糊和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杨长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拿着冻馍的手,又往前递了递。他的手很稳,眼神更稳,像鹰嘴口那千年不动的石头。“拿着。”就两个字,不容拒绝。

我接过来。冻馍像块冰坨子,硌得手心发麻。我试着咬了一口,牙齿差点崩掉。馍是死的,肉也是死的,嚼在嘴里像嚼着冰渣和木屑,一点味道都没有,只有透骨的寒气顺着牙根往脑门里钻。

杨长看着我啃冻馍的狼狈样,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露出被劣质烟熏黄的牙齿。他自己拿起剩下的那小半块馍,馍上只有一点点可怜的肥肉冻。他塞进嘴里,用力地、缓慢地咀嚼着。那声音,像石头在磨盘里碾。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炉子里将熄未熄的青烟,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咽下那口冰硬的混合物。

“胃里有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风声和咀嚼声里,却异常清晰,“心才不慌。”他拿起自己那份压缩饼干,用冻裂的手,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眼睛依旧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

胃里那点冰冷的馍和饼干渣,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坠着。但听着班长那咯嘣咯嘣的咀嚼声,看着他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听着他那句“胃里有食,心才不慌”,一股说不清是暖还是更冷的气流,堵在了胸口。我低下头,用力啃着手里的冻馍,牙齿和冰硬的馍块较着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点坚硬的、冰凉的粮食碎屑,混着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冻裂了牙龈),被艰难地咽下去,沉甸甸地填进了胃袋的最深处。风雪在石头房子外咆哮得更凶了,像要掀翻屋顶。屋里的牛粪烟呛得人想咳嗽,却又生生憋住,怕浪费了身体里那点可怜的热气。

后来,给养车是三天后才拱上来的。班长带着我们几个去背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膝的积雪。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走在班长后面,看着他背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但脚步却异常沉稳。他冻裂的手背,渗出的血丝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我胃里那块冰冷的馍,好像还没化开,沉甸甸的,却又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心口发疼。

再后来,我退伍了。离开鹰嘴口那天,也是个大风天。班长杨长送我到山口。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当年拍一根硬实的橡木:“永亮,回去好好活!记住,胃里有食,心就不慌!到哪儿都站直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眼神却像鹰嘴口的石头一样坚定。我背着他硬塞给我的几个军用罐头和一袋炒面,怀里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青岩土,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山。班长的身影在狂风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挺立在天地间的、模糊的黑点,像一颗钉死在高原上的钉子。

喉咙里的鱼汤终于咽下去了,温的。消毒水的味道重新清晰起来。小河拿着毛巾,笨拙地擦着我脸上的泪痕和汤渍。他手指有点抖,动作却很轻。

“爸…”他声音哑得厉害,“慢点喝…还有…”

我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没擦净的泥点,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乳白色的鱼汤。胃里暖暖的,那股高原风雪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班长冻裂的手背,似乎被这温热一点点驱散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堵在喉咙里,像含了口沙子。目光越过小河的肩膀,落在病房惨白的墙壁上。班长的脸,杨长那张沟壑纵横、被高原风雪雕刻的脸,和眼前儿子年轻却写满疲惫担忧的脸,在雾气朦胧的视线里,奇异地重叠了一瞬。

胃里有食,心才不慌。

我张开嘴,示意小河再喂一勺。温热的鱼汤再次滑过喉咙,带着姜的辛辣。这股辛辣,猛地冲开了鼻腔里盘踞的消毒水味,也冲开了记忆里鹰嘴口牛粪饼燃烧的呛人青烟。

姜味冲得很。

鱼汤的姜辣在喉咙里打了个旋儿,烫得我眯了下眼。小河手里的勺子还举着,病房惨白的墙晃得人头晕。那股姜的冲劲儿,猛地撕开了消毒水的味儿,一股脑把我拽回了鹰嘴口那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风里。风里还卷着钢钎撞冻土的“铛铛”声,还有…班长杨长肩膀上喷出来的血,滚烫地糊了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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