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6章 山高得能戳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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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高得能戳破天

他刨花堆得越来越少,脚边总是薄薄一层。刨出来的木花也不像从前那样舒展卷曲,常常是断裂的、毛糙的。他做的小板凳,榫卯也松了,四条腿放不平。村里人渐渐不再找他做活计。哑父常常对着墙角堆着的、卖不出去的板凳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些裂开的口子,抠得血痂又破了皮。

后来,他连刨子也推不动了。大多数时候,就裹着那件破棉袄,蜷在灶膛边的小马扎上。灶膛里的火,得一直烧着,不然他冷。我去后山捡柴,背回来的湿柴在灶里噼啪响,冒着呛人的青烟。哑父就缩在烟雾里,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跳跃的火苗,或者望着我。那眼神,空落落的,像两口枯井。

再后来,他躺下了。那张他自己打的窄板床,硬邦邦的,铺着薄薄的稻草。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薄薄一层皮裹着,躺在稻草上,像一片失去水分的落叶。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吸气时带着尖利的哨音,像破风箱最后一点挣扎。呼气时,伴随着沉闷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咳嗽,每一次都震得他整个身子弓起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咳不出什么,只有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丝的粘稠泡沫。那暗红的血沫子,星星点点地溅在床边散落的、已经蒙尘的刨花上,像谁不小心洒落了一地的红漆。

我把熬得稀烂的米汤端到床边,用勺子舀一点,凑到他干裂的嘴边。他费力地张开嘴,米汤流进去一点,大部分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血沫,洇湿了脏污的衣领。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我拿布巾给他擦嘴,布巾沾上汤水和血沫,又冷又腥。

那是个没风的下午,棚屋里死寂,只有哑父艰难的呼吸声。天阴沉得厉害,惨白的光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照着他灰败的脸。我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他忽然动了一下,枯柴般的手从薄被下伸出来,那只手,瘦得只剩下嶙峋的骨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和木屑。他那只手,颤巍巍地,没有去够水碗,也没有指向别处,而是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朝着我的脸摸索过来。

指尖冰凉,带着死亡的寒气。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微弱的力量,终于抚上了我的左眉骨——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一条淡粉色凸起肉棱的旧疤。他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道疤。指腹下的皮肉早已麻木,可那冰冷的触感和熟悉的粗粝感,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心。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涣散的光,似乎艰难地凝聚了一点点,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干裂的唇瓣粘在一起,又被他用尽力气撕开,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浓痰堵住的声音。

他喘得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肺撕裂。他的手指用力地按着我的眉疤,仿佛那是他生命最后一点锚点。终于,几个破碎得不成调的音节,像钝刀在朽木上艰难地刮蹭,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亮…”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我心上。

他停住,大口喘气,胸膛里发出可怕的空洞回响。他死死盯着我,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又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管子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亮啊…该…该吃顿…安生饭了…”

那只抚着我眉疤的手,忽然间,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像一根被骤然抽去支撑的枯枝,直直地垂落下去,“啪”地一声轻响,砸在冰冷的、沾着他自己血沫的床板上。

那只手,就那样垂着,一动不动了。

棚屋里死一样的寂静。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噼啪”一声微弱的爆响,旋即彻底熄灭。那股混杂着血腥、草药和木头腐朽气味的沉闷空气,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呆呆地看着哑父的脸。那脸上最后一点挣扎的痛苦消失了,变成一片灰败的平静。他半张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棚顶漏风的破洞。

我慢慢地伸出手,把他那只垂落下去的、冰凉的手,轻轻地、小心地,放回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胸口。他的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我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走到屋外,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抹布,捂在青岩村上空。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哑父最后那几声压抑的喘息。

后来,村里几个相熟的老人过来帮忙,用薄木板钉了口棺材。哑父躺进去,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柴。他那些用了一辈子的刨子、锯子、凿子,都放在他脚边。下葬那天,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坟就在后山坡上,挨着他埋我那没见过面的爹娘。新堆的黄土包,小小的,孤零零的。我跪在坟前,抓起一把冰冷的黄土,土里混着没化净的雪沫子,冻得手生疼。我把土撒在坟头上,看着黄土一点点盖住那口薄棺。没有哭天抢地,喉咙里像堵满了湿刨花,又沉又闷,发不出一点声音。心里头空落落的,比那年抱着老榆树看着家被泥石流冲走时还要空。那间堆满木头、充满刨花清苦气息的棚屋,再回去时,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无边无际的空旷。哑父没了,连同他刨花里藏着的那些无声的岁月,一起埋进了这冰冷的黄土里。

鱼汤的热气混着泪水的咸涩滑进喉咙,烫得心口发紧。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小河通红的眼泡在我眼前晃。我闭上眼,那滚烫的、混杂着泪的汤,却猛地又把我拽回了另一个冰天雪地的时刻。也是这般滚烫的东西,灼烧着喉咙,只是那味道,是高原上刀子似的风,和班长杨长冻裂的手背渗出的血丝。

那时候,在青海。当兵第五年,守着一个叫鹰嘴口的地方。山高得能戳破天,风像长了牙,一年四季啃着光秃秃的石头,啃得连点草皮都不剩。营房是石头垒的,窗户糊着厚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啦响,像鬼哭。冬天,能把人的魂冻掉。哈口气,眼前就凝成一片白雾,眉毛胡子都结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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