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5章 二十一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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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十一个蛋

我躲在被窝里,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黑暗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和他手上那点暗红的玉米。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痛。我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汹涌地冲出来,滚烫地流进耳朵里,再滴落在冰冷的草席上。我悄悄爬起来,摸黑溜到柴房。柴房里堆着哑父劈好的木柴,还有他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我摸到那把钝口的旧柴刀,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雪光,找了一块还算厚实的杉木板。我坐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一刀,一刀,狠狠地刻下去。木屑飞溅,崩在脸上生疼。我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有哑父渗血的手,和他啃着霉玉米的样子。我要刻两个碗。一个大的,给哑父。一个小的,给我自己。大的碗,要能装很多很多饭。小的碗,一点点就够了。

天快亮时,两个粗糙无比、坑坑洼洼的木碗刻好了。大的那个,碗壁厚得像树皮。小的那个,勉强有个碗的样子。我把它们拿到哑父面前。哑父看着这两个歪歪扭扭的木疙瘩,愣住了。他伸出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手指在那粗糙的木纹上反复摩挲。他抬起头,看看我熬得通红的眼睛,又低头看看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笑,又像是哭。他拿起那个大木碗,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比划什么,只是把那个大碗,郑重地放到了他睡觉的草铺枕头边上。

开春后,雪化了,山道上的泥泞还没干透,但风里已经带了点暖和气。哑父的咳嗽轻了些,棚屋里的空气不再那么沉重。可我忘不了他手上渗的血,忘不了那染了血的霉玉米。我揣着个小布袋,开始往村后的野鸡岭跑。那岭陡,林子密,人迹罕至。我扒开荆棘丛,在向阳的坡坎下、枯草窝里仔细翻找。野鸡狡猾,蛋藏得深。有时一整天,手脚被刺划得全是血道子,也只能摸到一两个沾着草屑和鸟粪的野鸡蛋。我把它们小心地裹在怀里带回家。

攒了整整一个月,布袋里有了二十一个野鸡蛋。我把它们捂在灶膛边上温热的草木灰里。哑父看见了,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光,比划着问我干啥。我指指灰堆,又指指天,做了个翅膀扑扇的动作。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稀疏的牙。

后来,每天去翻看那些蛋成了哑父的活儿。他佝偻着背,蹲在灶膛前,用粗糙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去碰那些温热的灰堆。终于有一天,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孩子般的惊喜,使劲冲我招手。我跑过去。灰堆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笃笃”声,像有谁在轻轻敲门。接着,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尖嘴啄破了一小块蛋壳,露出一点嫩黄的喙。哑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那“笃笃”声越来越密,破口越来越大。一个湿漉漉、毛茸茸的小脑袋奋力钻了出来,眼睛还闭着,发出细弱却倔强的“叽叽”声。哑父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欢快的咕噜声。

二十一个蛋,最终只钻出来三只毛茸茸的小鸡雏。其他的,成了灰堆里腥臭的死胎。那三只小鸡,一只黄的,两只黑的,像三团会动的绒毛球,在哑父粗糙的手掌心里瑟瑟发抖。哑父用碎布头在墙角给它们做了个暖和的窝。

我割最嫩的猪草,细细切碎,拌上家里仅存的一点细米糠,就是小鸡的口粮。哑父刨木头时,小鸡雏就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脚边,啄食地上散落的木屑和看不见的小虫。它们长得慢,但一天天硬朗起来,绒毛褪去,长出了硬邦邦的稚嫩羽毛。

秋天,山上的野柿子挂满了枝头。那三只小鸡,竟都是母的,开始下蛋了。蛋小小的,壳带着点淡青色,握在手里温温的。每天捡起那三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小蛋,是我和哑父最安静欢喜的时刻。

那天傍晚,我把三个热乎乎的小鸡蛋磕进哑父那个粗糙的大木碗里,金黄的蛋黄在碗底颤巍巍地晃动。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锅热了,我舀了小半勺凝固的猪油——那是过年时王屠夫家杀猪,哑父用最后一点好木料换的,一直省着没舍得吃。猪油在锅里化开,香气“滋啦”一声冒出来,瞬间填满了小小的棚屋。我把碗里的蛋液倒进锅里,蛋液迅速膨胀、凝固,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

蛋炒好了,金灿灿、油汪汪的一小堆。我把它们全拨进了哑父的大木碗里,堆得冒尖。我把碗推到他面前。哑父看看碗里喷香的炒蛋,又看看我空着的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皱起眉头,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嗯嗯”声,固执地把那个堆满炒蛋的大木碗,又推回到我面前。他指指碗,又指指我的嘴,眼神坚决。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浑浊眼睛里映出的灶火,还有他手上那些永远洗不净、嵌进皮肉里的木屑。我端起那个大木碗,没有自己吃,而是走到锅边,舀起滚烫的开水,冲进碗里。金黄的蛋花瞬间在沸水中散开、翻滚,化成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油星的蛋花汤。我把这碗汤分成两份,一份倒进哑父的大木碗,一份倒进我那个更小的木碗里。

我把大碗端给哑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他浑浊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金黄的蛋花在清亮的热汤里沉浮。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热气扑在他脸上,我看见他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灶火的映照下,一闪,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滴进了那碗滚烫的蛋花汤里。

我端起自己那碗少得多的汤,也吹了吹气。汤很烫,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口窝。棚屋外,秋风刮过,卷起几片枯叶。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轻轻爆响。

蛋花汤的热气好像还在喉咙里打转,棚屋外头的风却一天比一天冷得割人。哑父咳得更凶了,一声连着一声,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掉下来。他刨木头的手,抖得厉害,推几下刨子就得停下来喘,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那些细碎的木屑,不再是干燥清苦的味道,混着他咳出来的腥气,沉沉地浮在棚屋里,吸一口,肺管子都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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