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4章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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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醒来时,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腿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子反复捅穿,又沉又痛。我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床边围满了人,湿漉漉的头发,沾满泥浆的裤腿,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淌着雨水和汗水——是罗伯的侄子、李婆的外孙、孙老拐,还有浑身湿透、眼睛通红的小河。他们是用门板,踩着齐腰深的洪水,一步一滑,硬生生把我从村里抬到了镇卫生院!手术室的灯亮了一夜,他们就守在门外,地上跪坐了一片,湿衣服洇湿了大片地面。

麻药劲儿过去,腿上的痛楚一阵紧过一阵。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小河赶紧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姜味的鱼汤鲜香立刻飘散出来。他用小勺舀起一点,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温热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那久违的、纯粹的鲜味,像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我一口一口地吮吸着,像饥渴的秧苗吮吸甘霖。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混着鱼汤的咸香,滚烫地流进嘴里,流进心里。烫伤的何止是嘴唇?是这大半生尝尽的冷暖,在这口滚烫的家常鱼汤里,终于找到了结痂的角落。

县里的记者听完,沉默了很久。太阳偏西了,把他和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收起录音笔,轻声问:“陈主任,后来呢?这腿…”

我拍了拍那条僵硬的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晃了一下:“锯了。省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安慰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看着我脚边那个大搪瓷碗,碗底还剩着点油亮的菜汤底子,几粒白米饭粘在碗壁上。

“那…您慢吃。”他站起身。

我点点头,没看他,目光越过村口的老槐树,落在远处层叠的青色山峦上。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像温柔的潮水,慢慢漫过田野和屋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淡蓝的炊烟,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袅袅婷婷,互相缠绕着,飘散开去。

记者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轻:“陈主任,您…还觉得苦吗?”

我没立刻回答,端起那个大搪瓷碗,把碗底最后一点混着油花的菜汤,慢慢倒进嘴里。温的。

“饭是热的。”我咂咂嘴,放下碗,抹了下嘴角,“就挺好。”

暮色四合,炊烟四起,人间烟火,正浓。

记者走后没几天,天就阴了下来。不是要下雨的阴,是那种灰扑扑、干巴巴的冷,像块脏抹布捂在人脸上。我拖着那条空裤管,挪到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坐着,木头拐杖靠着腿。风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地响,像谁在哭。秀云把那个大搪瓷碗塞我手里,碗沿磕碰着牙,热粥烫嘴。热气糊了眼,那年冬天的大雪,好像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片子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夜工夫就把青岩村捂了个严严实实,山道封死了,连鸟都看不见一只。哑父的咳喘像破风箱,一声紧似一声,撕扯着棚屋里凝滞的冷空气。他蜷缩在火塘边的小马扎上,火光微弱,映着他蜡黄凹陷的脸。他指着墙角那个快见底的粗陶粮缸,又指指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缸底那点糙米,只够熬几顿稀汤寡水。

天蒙蒙亮,雪停了,风却更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哑父起身,把棚屋里新打好的三条长条板凳捆结实,背在佝偻的背上。他冲我比划:下山,换粮。我抓起一根麻绳,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膝的积雪里。雪光刺眼,天地间一片死白,只有哑父背着板凳、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动的瘦高背影,像个移动的墨点。

到了村口王屠夫家。王屠夫刚杀了猪,满手油腥,正就着一碗肥肉片子咂摸烧酒,屋里一股子血腥和酒气混着的怪味。哑父卸下板凳,放在油腻腻的泥地上,指指那三条打磨得还算光溜的板凳,又指指自己张开的嘴,做了个扒饭的动作。他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皱纹挤在一起。王屠夫剔着牙,斜眼瞟了瞟板凳,油腻的厚嘴唇撇了撇:“哑巴,这破木头凳,三条,顶天了!”他晃晃悠悠站起身,从墙角一个落满灰的麻袋里,抓出小半袋东西,随手甩在哑父脚边,玉米粒儿黄中带黑,滚出来几颗。“霉了吧唧的,爱要不要!”

哑父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塌下去。他看看脚边那袋发乌的玉米,又看看王屠夫那张油光光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默默地弯下腰,枯柴般的手有些抖,把那袋轻飘飘、透着股陈腐气味的霉玉米拢起来,抱在怀里。他没再看王屠夫,转身走出了那间弥漫着油腻和酒气的屋子。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那脚印又深又重。

回到四面透风的木匠棚,寒气像冰水一样浸透骨头。我把霉玉米倒在破簸箕里,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粒一粒挑拣。好点的玉米粒黄中带灰,更多的已经发黑发乌,甚至长了霉点。我把看起来稍好点的筛出来,拢了不到一小碗,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糊糊端上桌,哑父拿起勺子。他没喝自己碗里的,却把勺子伸进锅里,把沉在锅底那点稠的、带着玉米碎粒的糊糊,全都捞进了我的粗陶碗里。然后他指指我,又指指他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胸膛,用力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你吃,长身体。他自己端起碗,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啜吸着那几乎透明的稀汤。他喉咙里吞咽的声音很响,带着艰难的抽气声。

半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音弄醒。是哑父。他披着那件破棉袄,蜷在灶膛口还有余温的灰烬旁。他手里抓着一小把白天筛出来的、最黑最瘪的霉玉米粒,正一颗一颗塞进嘴里,费力地用仅剩的几颗好牙啃着。那玉米粒硬得像小石子,他啃得很慢,腮帮子绷紧,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映着他枯瘦的手背。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刨斧、拉锯子,虎口裂着深深的口子,像干涸河床的裂缝。此刻,那裂口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丝。他啃玉米粒时,血丝就蹭在乌黑的玉米上,把那点可怜的粮食染成了暗红色。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近乎凶狠地啃咬着,仿佛要把那点霉烂的粮食里最后一丝活命的力气都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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