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个家,就是个饭馆
村里人穷,守着点山货土产变不成钱。我看准了李婆她们这些老人腌的坛子菜,酸豆角、辣萝卜干、霉豆腐,味道正。主意打定,我把哑父留下的那点微薄积蓄,连同我的退伍金,全掏了出来,又厚着脸皮找信用社贷了款。钱凑齐了,就在村口哑父那间旧木匠棚的原址上,盖起了两间敞亮的砖瓦房,挂上“青岩坛子菜”的牌子。请李婆她们几个手脚利索、腌菜手艺好的老人当师傅,按天给工钱。第一批酸豆角出坛那天,我学着村里年轻人鼓捣手机直播。笨拙地把摄像头对准一坛子油亮翠绿的酸豆角,憋了半天,对着屏幕,脸涨得通红,话也说得磕磕绊绊:“战友们…老班长…老连长…看得见的,帮…帮捧个场!咱青岩村的…坛子菜!地道!”汗水顺着我眉骨上的旧疤往下淌。没想到,直播间里真冒出来几个我当年的老战友,名字挂着天南海北的地址,吆喝着下单。那晚,小作坊里灯火通明,老人们手脚麻利地分装、打包,昏黄的白炽灯下,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了多年未见的、带着希望的笑意。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溪,流着流着,就有石头硌脚。儿子小河慢慢大了,眉眼像我,性子却倔得像头小牛犊子。秀云在村小教书,家里家外操持,眼见着憔悴下去。小河高考那年落榜,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就红了眼冲我吼:“陈永亮!你心里只有那些孤寡老头老太!你给罗爷爷送过多少次饭?给李婆婆挑过多少担水?我呢?我妈呢?你管过我们一顿热乎饭吗?这个家,就是个饭馆!你回来就是蹭个饭,抹嘴就走!”他像头暴怒的小兽,吼完,摔门冲了出去。第二天,就跟着村里去深圳打工的人走了,头也没回。
秀云默默地收拾着小河留下的屋子,把一件他不要的旧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亮子,我不怨你。村里…需要你。可孩子…他委屈。”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把湿刨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再后来,就是那年夏天,秀云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讲台上。孩子们吓哭了,跑去村部喊人。可偏偏那天,青岩河上游暴雨,山洪冲垮了一截河堤,浑浊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直接漫进了下游地势低洼的几户人家院子。我带着民兵在齐腰深的洪水里堵口子、背老人。村会计趟着水找到我,急得直跳脚:“永亮!嫂子!嫂子在学校晕倒了!”我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刺得骨头疼,脚下踩着堤坝的烂泥,看着眼前汹涌的洪水和惊恐的村民,又扭头望向村小学的方向,心像被两只手撕扯着。洪水还在往上涨,缺口刚堵住一半,随时可能再次溃开。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哑得厉害:“…让…让邻居婶子先送她去卫生所!我…这边离不开!”会计跺跺脚,转身又冲进雨幕里。等我带着一身泥水赶到镇卫生所时,已经是后半夜。秀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挂着点滴。邻居婶子守在一旁,见我来了,叹了口气,小声说:“医生说是累的,低血糖,加上贫血…得好好养着。”秀云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担着心。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又缩了回来。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像推磨。后来小河在城里成了家,有了娃。再后来,罗伯走了。他是在睡梦里去的,很安详,桌上还放着小半碗他最爱吃的腊肉饭。又过了几年,李婆也走了,八十六,寿终正寝。送走她那天,小河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了。孩子小,怯生生地叫我爷爷。小河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眼神却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满是刺。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沓钱塞进我洗得发白的深蓝衬衫口袋里。我掏出来想还他,他按住我的手。那双手,厚实有力,像当年哑父按着我劈柴的手一样。他低声说:“爸,拿着。给妈买点好的,也…别太苦了自己。”我捏着那沓钱,挺厚实,硌着掌心。小河媳妇抱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喊了声“爸”。那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眉骨上的疤。我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嗯”。秀云在一旁,悄悄抹了下眼角。
日子似乎缓过一口气,有了点热乎劲儿。小河两口子在村里住下了,用他在外面学的手艺,盘下了“青岩坛子菜”作坊,带着几个年轻人,把那些酸豆角、辣萝卜干卖到了网上,卖到了省城。村里慢慢有了些起色,新修了路,几家贫困户的土坯房也翻新成了砖房。
2023年,秋老虎还没走透,天闷得像蒸笼。后半夜,雷声在青岩山那头滚起来,像天塌了角。暴雨倾盆而下,像无数条鞭子狠命抽打着大地。青岩河的水位疯了似的往上窜。小河打着手电冲进我屋,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爸!上游几个村都淹了!河水倒灌进村了!西头几户危房怕是顶不住!”我抓起墙角的旧雨衣套上,那雨衣还是当年部队带回来的,橡胶都脆了:“叫上民兵队!带上锣!挨家挨户喊!快!”雨水劈头盖脸,砸得人睁不开眼。西头五保户孙老拐的土屋已经进水,浑浊的泥水漫过了脚脖子。老头蜷缩在床上,抱着他那点可怜的家当,死活不肯走。我和两个民兵架着他往外拖。刚拖出屋门,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一根被洪水泡松了根、又被狂风扭断了筋骨的大树枝,裹着风声和雨水,像柄黑色的巨斧,直直地朝我们砸落下来!电光石火间,我猛地将孙老拐往旁边民兵怀里一推,自己却慢了半步。那沉重的、湿透的树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我的右腿上。剧痛像闪电一样窜遍全身,我眼前一黑,只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清晰得可怕,随后便失去了知觉,重重地摔进冰冷的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