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2章 “蹭饭”成了我的剑和盾。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蹭饭”成了我的剑和盾。

退伍那天,我收拾行装。除了几件旧军装,就是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捧土——离开青岩村时,我在我家被泥石流埋掉的老屋地基上挖的。这土,又黑又沉。我把土包揣进怀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回到青岩村,景象比信里写的还扎心。哑父躺在里屋那张他自己打的窄板床上,薄得像片刨花。屋里那股熟悉的木头味里,混进了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腐败味道。他蜷着身子,胸口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利的哨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咳得浑身痉挛,脸憋成酱紫色,最后“噗”地一声,一口暗红的血沫子喷在床前地上,星星点点溅在散落的木屑和刨花上,像撒了一把刚碾碎的红米。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枯柴般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我几步抢到床边,按住他。他的手冰凉,骨头硌得我生疼。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沾着血沫的手指哆嗦着抬起来,不是指向水碗,也不是指向药瓶,而是颤巍巍地,抚上了我左眉骨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指腹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缓慢地摩挲着那道凸起的肉棱。他张着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喑哑的音节,像钝刀在朽木上刮:“…亮…亮啊…”他喘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后面半句,每一个字都像从肺管子里硬抠出来的,“…该…该吃顿…安生饭了…”

他那只抚着我眉疤的手,忽然失了力气,像根折断的枯枝,直直地垂落下去,“啪”地一声轻响,砸在冰冷的床板上。

哑父没了。屋里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在弥漫着血腥味和木头苦味的空气里,沉沉地坠着。我呆呆地看着他灰败下去的脸,第一次觉得,这间堆满木头、充满刨花清苦气息的屋子,原来这么空,这么冷。我慢慢地弯下腰,把哑父那只垂落的手,轻轻地、小心地,放回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胸口。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屋外。天阴沉着,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哭。

安葬完哑父,村里选村主任。老支书敲着烟袋锅子,在晒谷场上喊:“永亮,你是部队回来的,有见识,给咱村带个头!”人群里嗡嗡响,有人笑:“亮仔,你叔的棺材板都让你啃薄了,穷得叮当响,拿啥带我们富啊?”那笑声像针,扎得我耳朵疼。我没说话,攥着退伍证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硬得像老树根。我转身就走,不是回家,是踩着雨后泥泞的小路,去了村西头罗炳友老汉的土屋。

罗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抗美援朝的老兵,一条腿丢在了朝鲜。他的土屋比哑父的棚子好不了多少,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老人身上散不掉的衰败气。灶台冷冰冰的,锅底结着灰。老汉佝偻着背,坐在门槛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馍,就着碗里几根黑黢黢的咸菜疙瘩,一点点费力地啃着。牙口不好,半天也啃不下多少。我走进去,把手里提着的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在他那张油腻腻的小木桌上。老汉抬起浑浊的眼,茫然地看着我。我没吭声,挽起袖子,舀水刷锅,生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起来,舔着锅底。我把肉切成大块,丢进锅里煸炒,油香滋啦一声爆开,迅速填满了这间冰冷的土屋。肉块在锅里翻滚,焦黄的边卷起来,浓郁的肉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人的胃。我添水,盖上木锅盖焖着。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汽顶着锅盖,白蒙蒙的蒸汽带着诱人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罗老汉手里的硬馍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又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涌出的白色蒸汽,嘴唇哆嗦着,下巴上的胡子也跟着抖。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进他手里那半碗吃剩的咸菜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十年了…十年了哇…头回…头回闻着这么香…吃着热乎的…”他抬起枯瘦的手背,用力抹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可那呜咽声却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在弥漫着肉香的土屋里回荡,像一个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破风箱,终于彻底撕裂开来。

那一顿饭,罗老汉吃得像个饿了一辈子的孩子,油光糊满了下巴。我看着他吃,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的脸。就在那一刻,我摸到了自己活着的路。哑父临了那句“该吃顿安生饭了”,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这安生饭,不该只我一个人吃。

“蹭饭”,成了我的法子,也成了我的剑和盾。

我揣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的旧衬衫洗得发白,总在吃饭的点儿串门。帮村东头的五保户李婆子插秧,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子被蚂蟥叮得全是血印子。我一边弯腰插着绿油油的秧苗,一边问她:“李婆,今年田里水咋样?够不够?”李婆撩起衣襟擦汗,叹气:“亮伢子,上头的堰塘裂了口子,渗得厉害哟,再不下雨,怕是要干田咯。”我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西坡堰塘,渗漏”。字写得歪歪扭扭。

晌午在李婆家吃饭,桌上一碗她自家腌的酸豆角。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那酸味不对,带着一股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坛子深处悄悄烂掉了。我放下筷子:“婆,您这豆角…味儿有点‘哈’了(变味),别吃了。”李婆尝了尝,咂咂嘴:“没啥吧?我吃着还行。”我摇摇头,很坚决:“不成,这味儿不对头。您听我的,别吃了。下午我陪您去镇卫生院瞧瞧。”李婆拗不过我。到了卫生院,大夫问了情况,又让做了检查。后来拿着单子出来,大夫脸色有点沉:“老太太,你这胃里…怕是长东西了。得去县里大医院看看。”结果查出来,胃癌早期。连夜送去了县医院,手术切掉了一半胃。李婆出院那天,特意给我送来一小坛新腌好的、脆生生的酸黄瓜,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亮伢子,你这条命,是婶子从阎王殿门口捡回来的…这口饭,你吃得好啊!”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