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青岩村当村官
我叫陈永亮,在青岩村当村官。有回县里记者来采风,瞅见我在村口槐树下坐着,正捧着个搪瓷碗扒饭。那碗大得能装半斤米,碗边磕得净是疤。他挺好奇,蹲我跟前问:“陈主任,你这饭咋吃得这么香?”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菜汤都刮干净了,才说:“饿过。”
那会儿我七岁,家就在青岩村尾巴上。爹娘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命根子一样宝贝着晒场上那点稻谷。天说变就变,墨汁似的黑云从山后头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爹娘疯了一样往晒场跑,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我只听见娘尖利地喊了一声我的小名:“亮仔——”,那声音就被风撕碎了。
我像只被雨打懵的鸡崽,手脚并用爬上门前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死死抱住湿漉漉的树干。洪水裹着泥沙石块轰隆隆冲下来,撞塌了土墙,卷走了草顶,也卷走了爹娘和晒场上金黄的谷粒。整个世界只剩下水声、雨声和我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后来雨势小了点,天也蒙蒙亮了。洪水退去的地方,一片狼藉的泥浆里,只剩我家那棵老榆树还歪斜地站着。我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烂泥朝我走来。那是村里的陈厚土,一个聋哑的老木匠。他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斧子,裤腿卷到膝盖,泥巴糊了满身。他走到树下,仰头看见我卡在树杈里。厚土叔比划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指指我又指指地面。他抡起斧子,不是砍树,是砍那扇被泥浆淤死的破木板门。斧刃劈在湿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哆、哆”声,木屑混着泥水溅到他脸上。门板终于被他劈开个口子。他扔掉斧子,伸出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攥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从树杈上拽了下来。脚踩到稀软的泥地里,我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厚土叔没说话,只是把我背到他那个四面漏风、堆满木头和刨花的棚子里。他生起一小堆火,火光照着他沉默的脸,沟壑里嵌着泥点。他端来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刚熬好的稀米汤,米粒少得可怜。他把碗塞进我冰凉的手里,指指碗,又指指我的嘴。米汤滚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我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火堆噼啪响着,刨花的清苦味道钻进鼻子。厚土叔坐在我对面,拿起一块木头,用刨子一下一下推着,薄薄的刨花卷曲着落下,像无声的眼泪,堆在他脚边。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从此,我有了家。聋哑的木匠陈厚土,成了我的哑父。
哑父的日子是木头和刨花堆起来的。他的棚屋紧挨着生产队废弃的牛棚,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细碎的木屑,吸进鼻子里,带着干燥的苦味。他刨木头,我就蹲在旁边捡刨花。刨花卷曲着,像一朵朵枯死的花,带着木头的清香和锋利的新茬。哑父的手像老松树皮,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黑泥。他给我做小木枪,做陀螺,粗糙的木料在他手里变出点活气。他教我劈柴,柴刀很沉,第一下我就劈歪了,锋利的柴刀尖在我左眉上划开一道血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热乎乎的糊了眼睛。哑父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扔下柴刀,一把抓过灶膛里刚烧过的草木灰,不由分说按在我的伤口上。灰烬混着血,烫得我一哆嗦,眼泪和血水一起流下来。他按着,直到血不再往外冒,才用粗糙的拇指抹掉我脸上的血泪,又指指柴堆,把柴刀重新塞进我手里。他比划着,动作坚决:劈!那道疤,就像一枚粗糙的印章,从此刻在了我的眉骨上,也刻进了我的命里。
哑父不说话,他的饭食也像他的人一样沉默寡言。晌午多半是蒸红薯,或者一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根黑乎乎的咸菜疙瘩。灶台冷清,锅里难得见到油星。他刨木头,我就去村后山坡挖野菜,蕨菜、马齿苋,有时运气好能摸到几个野地瓜。我把野菜洗干净,丢进哑父熬的稀粥里,搅一搅,就是一顿。哑父总是把稠点的捞给我,自己喝那照得见人影的稀汤。他看着我喝,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像老牛反刍。
后来我十八了,身板被哑父的糙饭和山里的风硬生生拔高、捶打结实。公社武装部的人来挑兵,我挤在人堆里。带兵的首长一眼就看到了我眉骨上那道疤,还有我挺直的脊梁。“这小子,”他拍我的肩膀,像拍一根硬实的橡木,“像个兵样子!”哑父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听不见喧闹,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跟着我。我走过去,把那张盖着红戳的入伍通知书递给他看。哑父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摩挲了很久,粗糙的指尖划过“陈永亮”三个字。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远处层叠的青山,喉咙里滚动着,最终只重重地“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他转身走回他那间堆满木头和刨花的棚屋。等我跟着接兵的车离开村子时,他也没再出来。
再后来,我在青海当了五年兵。高原的风像刀子,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们连队守着一个光秃秃的山口,哨所像颗钉子楔在冻土里。连长是个山东汉子,嗓门大得像炮,心却细。他说:“永亮,你像块石头,压得住阵脚。”他教我打枪,教我认图,教我在这片连草都不多长几根的苦寒之地活下去。他总说:“当兵吃粮,扛枪保国,没啥花哨,就是活着,站住了,别趴下。”有一回暴风雪封山,给养车困在半路。哨所里就剩半袋炒面和几块压缩饼干。连长把我们几个新兵叫到跟前,把炒面分成几份,他自己那份最少。他嚼着干硬的饼干,咯嘣咯嘣响,说:“吃吧,饿不死。咱当兵的,骨头缝里都藏着粮。”他把热水匀给我们,自己对着水壶嘴嘬了点冰碴子。那点炒面,吃得我喉咙发干,像吞沙子,却实实在在地顶住了饿。
五年,我像山上的石头一样,被风雪打磨。第五个年头快结束时,家里来了信。信是村里识字的会计代写的,皱巴巴的纸上就几行字:“厚土叔咳得厉害,痰里带血丝,瘦得脱了形。村里赤脚医生看了,说是痨病(尘肺),没得治了,让你快回。”信纸在我手里簌簌地抖,高原的阳光白得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长知道了,沉默地抽完半支烟,说:“永亮,回去吧。家里老人,比这山头金贵。回去好好尽孝。”他替我打好了退伍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