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秀云住了院
再后来,李婆也走了。八十六,村里说是喜丧。她是在作坊里,腌今年最后一坛子剁辣椒时倒下的。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滚,捂着心口,脸色煞白,人像抽了筋的虾米,蜷在地上。送到镇卫生院,没救过来。医生说心梗,走得快,没遭罪。作坊里那坛没封口的辣椒,辛香冲鼻,像李婆一辈子那股子泼辣劲儿,还在空气里飘着。送她上山那天,小河两口子带着豆豆也去了。豆豆穿着件小白褂子,懵懵懂懂,被小河媳妇抱着,小手好奇地揪着坟头新插的白幡纸花。小河蹲在坟前,默默地烧着黄纸,火苗舔着纸边,卷起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冷飕飕的,又一个熟悉的老味道,从青岩村的日子里头,被抹掉了。作坊里,再没李婆那洪亮的嗓门喊:“亮伢子,尝尝我这萝卜干,脆不脆!”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溪,流着流着,就拐了弯。豆豆像雨后的笋子,蹿得飞快,会跑了,会跳了,小嘴叭叭地,会脆生生地喊“爷爷”了。他成了我藤椅边最热闹的风景,举着木枪满院子“冲锋”,或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能看半天。作坊的生意在小河手里越来越红火,“青岩坛子菜”的纸箱子,一车车地往外拉,听说都卖到省城的大超市去了。村里新修了水泥路,下雨天再也踩不到烂泥坑。几户最穷的人家,破败的土坯房推倒了,红砖小楼立了起来,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日子像是熬过了最苦的药渣,慢慢透出点甘甜的底子。
秀云却眼见着瘦了。脸上那点肉慢慢塌下去,颧骨显得有点高。她还在村小教书,回来还得操持家务,照顾我,照看豆豆。劝她歇歇,她总说:“没事,累不着。”可夜里,我常听见她压抑的、细细的咳嗽声,像怕吵醒了谁。
那天黄昏,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西天烧红的云彩。秀云从灶屋出来,端着一小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粥面上凝着一层细腻的米油。她走到我跟前,正要递给我,身子突然晃了一下,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白瓷碗摔得粉碎,金黄的米粥溅了一地。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秀云!”我心头一紧,想站起来,那条空裤管却让我身子一歪。
小河媳妇听见动静跑出来,赶紧扶住秀云。“妈!妈你怎么了?”她声音都变了调。
秀云摆摆手,想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小河媳妇死死架住她,吓得脸都白了。
送到县医院。检查,拍片子,抽血。医生拿着结果,脸色很沉。他把小河叫到外面走廊,说了很久。我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那条空裤管无意识地晃荡着,心一点点往下沉。小河回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抿得死紧。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声音哑得厉害:“爸…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眼晕。那几个字,像冰坨子砸进耳朵里,砸得脑瓜子嗡嗡响。肺癌。晚期。秀云…那个在灶台边忙活了大半辈子,被油烟熏呛了大半辈子的秀云…
后来,秀云住了院。小河请了长假,带着豆豆在医院陪着。我拄着拐,每天让邻居开三轮车送我去医院。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秀云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手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慢得磨人。她看见我,努力想笑一笑,嘴角却虚弱地牵不动。
“亮子…别…别老跑…”她声音细得像游丝,带着喘,“…家里…鸡…喂了没…”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那只没扎针的手。那手冰凉,皮包着骨头,硌得慌。我想起那年她在教室晕倒,我在洪水的堤坝上…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喂了。”我哑着嗓子说,“都喂了。你好生养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像是累极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有几根特别刺眼。我握着她的手,就那么坐着。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慢慢移动,从东边挪到西边。
再后来,秀云连粥也喝不下了。小河媳妇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她水,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空的,找不到焦点。只有豆豆趴在她床边,奶声奶气喊“奶奶”的时候,她那深陷的眼窝里,会有一点点微弱的光闪一下。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雨点敲打着病房的窗户。秀云突然精神好了点,眼睛也清亮了些。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
“亮子…”她的气息很弱,喷在我耳廓上,痒痒的,“…院里的…桂花…该开了吧…香…”
我用力点头:“开了,香得很。”
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想吃…你做的…蛋炒饭了…油…多放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好,好,回家就给你做。”我紧紧攥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涣散,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然后,眼皮慢慢地、沉重地合上了。握着我的手,也一点点松开了力气。
心电监护仪上,那跳动的绿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笔直的横线。
“嘀——”
一声长鸣,刺破了雨夜的寂静。
秀云走了。
后来,葬礼办得很简单。埋在了后山坡,挨着哑父和罗伯他们。新堆的黄土包,小小的。豆豆不明白什么是死,穿着小白褂子,在坟前跑来跑去,摘了朵小野花插在新土上。小河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混着细密的雨丝。
我拄着拐,站在坟前。雨水打湿了头发,顺着脖子往下流,冰凉。看着那堆新土,看着旁边哑父、罗伯、李婆他们的坟。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湿冷的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