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院子里空荡荡的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枣树沉默地站着。灶屋冷锅冷灶,再没有叮当作响的锅铲声,没有飘出的饭菜香。只有我拄着拐,杵在地上“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小河把豆豆接走了,怕我一个人不行。我摇摇头:“回吧。我自个儿,行。”
他们拗不过我。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我挪到藤椅边,坐下。夕阳的余晖把老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爬过院子,爬上对面的墙壁。
胃里空得发慌。我拄着拐,慢慢挪进灶屋。米缸里有米,墙角还有几个鸡蛋。我舀了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添上水。生火。柴禾有点潮,烟大,呛得我直咳嗽。火总算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筷子搅散。油瓶里的油不多了,我倒了些进烧热的锅里。油热了,冒着青烟,我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凝固。我把中午剩的冷饭倒进去,用锅铲翻炒。米粒裹上蛋液,变得金黄。我加了点盐。
蛋炒饭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油香和焦香。很熟悉的味道。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就着暮色,一口一口地吃着。油放得有点多,有点腻。饭粒有点硬。
吃着吃着,眼前模糊起来。滚烫的东西砸进碗里,混着油亮的饭粒。我用力地嚼着,咽下去。胃里有了食,沉甸甸的。
心呢?
暮色四合,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亮了起来。炊烟早已散尽,空气里只剩下清冷的夜气和草木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碗底干干净净。放下碗,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
活着,就是吃饭。哑父是,罗伯是,李婆是,秀云是,我也是。这碗饭,得自己盛,自己吃下去。
县安置办那盏白炽灯滋滋响着,光线惨白。干部老刘把一张纸推过桌面,油墨味混着他嘴里喷出的廉价烟味儿。窗外县城刚亮起霓虹,花花绿绿跳进屋里。
“小陈啊,”老刘又剥了颗糖,硬糖纸哗啦一声,“交通局稽查队,多少人挤破头!金饭碗,端稳了,吃穿不愁一辈子。”
陈永亮没碰那颗糖。他粗糙的手指在桌下裤袋里,捻着一小撮干硬的土,青岩村的土。今早刚收到信,厚土叔歪歪扭扭的炭笔字:“亮,木屑红了,不碍事。”那红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掌心那点土疙瘩硌着皮肉,像一颗结痂的心。
老刘看他木头似的坐着,叹口气,烟灰簌簌掉在桌面的玻璃板上:“农村兵安置,难啊,比登天还难。这稽查队的岗,十年不遇的好位置,多少人眼红盯着呢。”他手指敲着那张安置函,“按了红手印,明天就能去报到,宿舍都给你腾好了。”
陈永亮喉咙里像堵了把刨花,又干又涩。他慢慢抬起眼,盯着老刘身后墙上挂的县城地图。那些纵横的街道和方块,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嚅动嘴唇,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刘干事,我…得回青岩。”
“啥?!”老刘手里的半截烟差点掉下来,“陈永亮,你莫不是当兵把脑子当坏了?青岩?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回去啃泥巴?”
陈永亮不再说话,抓起桌上那张印着红章的安置函,对折,再对折,塞进旧军装的上衣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像根戳进地里的标枪,对着老刘僵硬地敬了个礼,转身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长叹,吞没了老刘后面的话。县城夜晚的喧闹和光怪陆离一下子扑进来,他一步跨入,头也没回。
推开青岩村那扇吱嘎作响的老木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新鲜松木香和铁锈腥气的味道猛地撞进鼻腔,闷得陈永亮眼前一黑。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一点暗红灰烬,勉强映出墙角刨花堆里蜷缩的一团黑影——薄得像片枯叶。
“爹?”陈永亮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厉害。
那黑影猛地一颤,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爆出来,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厚土慌乱地抓起身边染着深褐色污渍的刨花往身下藏,动作笨拙又急促。陈永亮几步跨过去,借着灶膛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厚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裹在空荡荡的旧褂子里,脸色是土坯墙一样的灰败,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净的暗红血丝。地上,散落的刨花星星点点,盛开着刺目的暗红梅花。
“爹!”陈永亮扑通一声跪在刨花堆里,冰凉粗糙的木屑硌着膝盖。他抓住厚土那只枯柴般、沾满木屑和血污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厚土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满是惊惶和躲闪,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咳,血沫喷溅在陈永亮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陈永亮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染血的刨花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脚边一片,那片刨花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边缘卷曲着,松木的纹理被暗红完全覆盖。他紧紧攥着这片染血的刨花,用力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粗糙的木刺扎着皮肉,那冰冷的血腥味直冲脑门。他抬起头,看着厚土惊恐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抠出来:“爹,我回来了。我回来,给您…给您打新粮柜。”
厚土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那点微弱的灶火映在他眼里,只剩下一点将熄的灰烬。
夜,沉得像墨汁,只有灶膛里还有几点猩红的火星,苟延残喘地明灭着。厚土蜷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压抑的咳嗽声闷闷地传来,像钝刀子在割陈永亮的耳朵。他坐在冰冷的灶前小凳上,从贴身的旧军装内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折得方方正正、崭新的安置函,纸页挺括,县政府的红章在昏暗中也隐约可见。另一样是他的退伍证,硬壳子磨得边角发白,封皮上那颗小小的金徽,此刻在灶火的微光里,竟也幽幽地亮着一点执拗的光。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了,屋里只剩下浓稠的黑暗。陈永亮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翻了小凳,“哐当”一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几步走到冷冰冰的灶台前,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崭新的安置函,整个儿塞进了黑洞洞的灶膛口。然后,他抓起灶台边半盒受潮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