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12章 村主任的担子压在肩上,比青海高原背过的沙袋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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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村主任的担子压在肩上,比青海高原背过的沙袋还沉

“嚓——”第一根,断了。

“嚓——”第二根,微弱的光亮起,映亮他绷紧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颤抖着手,将火苗凑近灶膛口那张纸。干燥的纸角瞬间卷曲,焦黑,橘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去,呼啦一下,小小的火焰猛地窜高,将陈永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光亮带着吞噬一切的决绝。

“呜——”里屋传来一声含糊惊恐的呜咽,厚土不知何时挣扎着扑到了门边,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灶膛,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骇。他要去扑救那团火!

陈永亮像一截突然钉进地里的木桩,猛地转身,用自己整个身体挡住了灶口,一把死死攥住了厚土那只冰凉枯瘦、还沾着木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爹!”陈永亮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深井,“让它烧!”

厚土的手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绝望地看着灶膛里那张纸迅速被火焰吞噬,化作片片蜷曲的黑色蝴蝶,飞舞着,最终落回冰冷的灰烬里。火光彻底消失了,屋里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纸张燃烧后那股焦糊味,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苦。

黑暗中,陈永亮摊开另一只手掌,那本磨旧的退伍证静静地躺在掌心。他把它重新按回左胸口袋的位置,硬壳隔着薄薄的军装布料,紧紧贴着他的心跳。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浓墨般的黑暗,投向房梁。灶火熄灭前最后那点余光,曾短暂地掠过那里——一只旧木碗,碗沿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温润地泛着一层幽暗的包浆。那是十四年前,厚土手把手教他用斧凿一点点抠出来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成品。此刻,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悬在梁上,在无边的黑夜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暖光。

青岩村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毒辣辣地悬在头顶。陈永亮脊梁挺得笔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村部前那棵歪脖子老樟树下的土台子上。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汗味儿、旱烟味儿混着尘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老支书扯着嗓子吼完了选举章程,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永亮?”人群里不知谁嗤笑一声,声音又尖又利,“亮仔!你叔厚土那口薄棺材板儿,都让你这些年啃得透亮了吧?还当村主任?拿啥带我们富?拿你叔咳出来的血沫子当本钱啊?”哄笑声猛地炸开,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陈永亮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旧眉疤在阳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他抿着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那些晒得黝黑、刻满风霜和嘲弄的脸,最后定在人群后面,罗炳友佝偻着背、正悄悄往人群外挪的身影上。罗伯那身灰布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挂在枯树枝上。

他一句话没说,跳下土台子,分开人群,径直朝着罗炳友那间孤零零杵在村西头的土坯屋走去。木门虚掩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冷清气扑面而来。灶台冰凉,锅里结着薄薄一层锅巴。罗炳友正坐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就着一小碟黑黢黢的咸菜疙瘩,啃一块梆硬的玉米馍。馍太硬,他缺了牙的嘴费力地蠕动着,下巴一抖一抖。

陈永亮没吭声,解下自己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军挎包。他走到冷锅冷灶边,熟练地拿起火钳捅开灶膛里冰冷的死灰,又从墙角抱来一捆干透的松枝,引火,塞柴。动作麻利得像在军营里整理内务。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屋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罗炳友呆呆地看着他,浑浊的老眼有些茫然。陈永亮这才打开挎包,拎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大块东西。油纸打开,是足有三指厚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他拿起案板上的刀,噌噌几下,把肉切成厚片。铁锅烧热了,他舀了一勺凝固的猪油进去,滋啦一声,油化了,香气猛地炸开。

肉片下锅,肥肉卷曲着溢出晶莹的油脂,瘦的部分迅速变色。他撒了一把粗盐,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干瘪的红辣椒,掰碎了丢进去翻炒。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辛辣的焦香,霸道地驱散了屋里所有的阴冷霉味。最后,他舀了一瓢凉水,“哗”地倒进锅里,盖上木锅盖。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肉汤的浓香弥漫开来。

罗炳友不知何时放下了那块硬馍。他僵在马扎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白气的锅,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干瘪的嘴唇微微张着,像离了水的鱼。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上面有种近乎呆滞的、不敢相信的神情。

锅盖揭开,白茫茫的热气翻滚着涌出。陈永亮盛了满满一大碗颤巍巍的、油亮喷香的红烧肉,又舀了浓稠的汤汁浇在上面。他端着碗,走到罗炳友面前,蹲下,把碗塞到老人枯瘦冰凉的手里。碗很烫,罗炳友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松开。他低下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那块最大的、颤巍巍的肥肉。热气熏着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涌出来,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滚落,无声无息地砸进那碗油光锃亮、冒着腾腾热气的红烧肉里。

他哆嗦着嘴唇,牙齿漏风,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抠出来的:“十年了…十年…头回…吃上…热乎菜…”他捧起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把脸深深地埋进那团温热的香气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碗口闷闷地传出来,混着肉香,在小小的土屋里弥漫。

陈永亮依旧蹲在门槛边,默默地看着。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那道旧眉疤隐在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沟壑。他没说话,只是从挎包里又摸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馍,放在罗炳友脚边的小板凳上。

屋外,青岩村正午的太阳,白得晃眼。

村主任的担子压在肩上,比青海高原背过的沙袋还沉。陈永亮那件褪色的深蓝衬衫口袋里,总揣着个硬壳笔记本,皮子磨得发亮。他的“剑与盾”,就是那双走遍青岩沟沟坎坎的脚,和那张去“蹭饭”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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