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息:第13章 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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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

“罗伯,秧苗插得齐整啊!”他挽起裤腿,赤脚踩进罗炳友那块巴掌大的水田里,泥浆没过了小腿肚。他弯腰,手指捻着几株秧苗的根部,眉头拧紧,“根有点发黄…水还是浅了?上头水库放水又少了?”

罗炳友正费力地直起腰捶背,闻言一愣,随即苦着脸摇头,声音沙哑:“唉,水渠…老早淤死了半截,水…流不过来,靠天吃饭呗。”

陈永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闷头帮罗伯插秧。泥水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混着泥点。插完最后一把秧,他走到田埂边,打开那个硬壳本,用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指,在“水渠”那一页用力划了一道杠。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浑浊的水田里。

隔天,他揣着两个还温乎的馍,拐进了村尾五保户李婆低矮的泥屋。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酸腐味。李婆颤巍巍端出一小碟腌菜疙瘩:“亮娃子…尝尝…老婆子自己腌的…”

陈永亮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腌菜入口又咸又涩,但一股隐隐的、类似食物腐败的酸馊味直冲喉咙。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吐,硬是咽了下去,眉头却不易察觉地锁紧了。他抬眼仔细看李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得吓人,端着碟子的手枯瘦得像鸡爪,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李婆,”他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很平,“这味儿…有点特别。您老自个儿吃得多不?”

李婆瘪着嘴笑:“多…好吃呢…顿顿就靠它下饭…”

陈永亮没再言语。第二天天没亮透,他就敲开了村卫生所的门。下午,他借了邻村的拖拉机,不由分说把骂骂咧咧说“没事”的李婆架上车,一路突突着送到了县医院。诊断书下来那天,陈永亮捏着那张薄纸站在走廊里,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胃癌晚期。那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心口。他站了很久,直到汗湿透了后背的旧衬衫,才转身走进病房。李婆缩在病床上,小得像只干瘪的枣核。

“李婆,”他把一袋新买的奶粉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还是平的,“大夫说了,小毛病,住几天,养养就好。”他顿了顿,看着李婆浑浊惊惶的眼睛,“坛子菜,先别吃了。我给您带了奶粉,甜的。”

李婆瘪着嘴,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被单上。陈永亮别开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兜里那个硬壳本,又添了沉重的一页。

“青岩坛子菜”作坊开张那天,鞭炮响得震天,硝烟味呛人。陈永亮站在作坊门口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酸豆角、辣萝卜坛子前,像根戳在风里的木头桩子。小河不知从哪里搞来个旧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非要给他直播。

“爹!说话啊!让城里人看看咱家的好菜!”小河举着手机,急得跺脚。

镜头对着陈永亮那张黝黑、刻着风霜、眉间一道疤的脸。他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额角沁出汗珠。作坊里帮忙的婆姨们捂着嘴偷笑。罗炳友在人群后面,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陈永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刺刀冲锋。他猛地抓起一坛子酸豆角,高高举起,对着那个碎裂的镜头,声音又干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战友们…帮…帮捧个场!”他憋红了脸,才挤出最后三个字,“…好…好吃!”

作坊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小河也笑得前仰后合。陈永亮举着那坛子酸豆角,像举着个冒烟的手榴弹,尴尬地定在那里。阳光照在酸豆角油亮的青绿色上,也照着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和那道僵硬的旧疤。唯有那双眼睛深处,掠过一丝笨拙的、近乎羞赧的微光。

日子像村口那条河,裹着泥沙和碎草,打着旋往前流。陈永亮脊梁挺得依旧笔直,可那身旧军装洗得更薄了,肩胛骨的位置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他的“剑与盾”磨得更勤,硬壳本换到了第三本,页脚卷得像腌过的菜叶子。荣耀?有。县里发过一张“扶贫能手”的奖状,被他压在厚土叔那个旧木碗底下当垫板。荆棘?扎得人浑身血口子。

最深的刺,扎在家里。

儿子小河,像匹尥蹶子的野马。高考放榜那天,陈永亮正顶着毒日头,在塌了半截的引水渠里清淤,一身泥水。小河把一张揉得稀烂的分数条摔在他沾满黄泥的解放鞋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爹!你心里只有别人的爹!罗伯家的羊下崽你守通宵,李婆家的屋顶漏了你爬上去补!我呢?我开家长会你在哪儿?我模考发烧你在哪儿?你心里除了青岩村,还有我这个儿子吗?”少年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这个破地方,我待够了!我走!走得远远的!”

他吼完,转身冲进家门,哐当一声甩上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陈永亮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分数低得可怜。他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的黑泥嵌得更深了。他抬头望着紧闭的家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泥泞的渠岸上,又长又孤单。

几天后,天还没亮透,家里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小河背着一个瘪瘪的牛仔包,蹑手蹑脚地闪出来。他没回头,径直走向村口那条灰白的土路。陈永亮就站在自家灶屋的阴影里,隔着窗户纸破的那个小洞,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干涸的河床。他站了很久,直到灶膛里那点隔夜火的余温彻底散尽,寒气顺着脚底板爬上来。他慢慢走到儿子空荡荡的小屋门口,地上扔着几本撕烂的习题册。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把那些印着铅字的碎纸捡起来,拢在手心,像捧着一把冰冷的灰烬。

另一根刺,扎得更深更隐秘。妻子秀云,那个像山涧清泉一样的乡村教师,眼里的光不知何时也黯淡了。她不再像以前,把批改好的学生作业本摊在桌上,絮絮地跟他讲哪个娃开了窍。饭桌上常常只剩碗筷磕碰的轻响。陈永亮知道她在怨,怨他为了村里五保户的危房改造,在她重感冒高烧时,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怨他为了抢收暴雨前晒场的稻谷,忘了她四十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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