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每一个人
那晚,秀云在昏黄的灯下批改作业,突然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整个人从矮凳上滑了下去,作业本散落一地。陈永亮刚进门,惊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抱起她。秀云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却滚烫。他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像抱着一捆枯柴,心猛地沉下去。
“秀云!秀云!”他声音都变了调。
秀云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清是他,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就是…有点晕…”她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他粗糙的衣袖,“…永亮…我冷…”
陈永亮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他第一次感到那身旧军装下的肩膀,如此单薄无力。窗外,闷雷在远山滚动,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酝酿。而他明天,必须去守那段最危险的堤坝。他抱着妻子,听着她微弱的心跳,感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暖回来,自己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灯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映着他铁青的脸和额角暴起的青筋。他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秀云汗湿的鬓角,动作笨拙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沉最痛的那一下,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厚土叔不行了。
老人躺在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尘肺病把他最后一点生气都榨干了,只剩下破风箱似的呼吸,在死寂的屋里拉扯着。陈永亮守在床边,握着他那只枯槁冰冷的手。厚土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眼白,却一直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望着陈永亮的方向。
忽然,那只枯柴般的手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抬起来,颤抖着,冰凉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陈永亮左眉上那道陈年的旧疤。那是永亮小时候学劈柴,斧头脱手留下的印记。厚土的手指沿着那道凸起的疤痕,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他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嘴唇哆嗦着,拼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得不成调的字:
“…亮…亮啊…”他的目光涣散,却执拗地“看”着陈永亮的方向,手指停在眉间的疤痕上,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生命,“…该…该…吃顿…安生饭了…”
那只冰冷的手猛地一沉,从陈永亮的眉间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
陈永亮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握着的那只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回应。他僵在那里,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的冷雨,敲打着破旧的窗棂,淅淅沥沥,像是天地间唯一的悲泣。灶屋里,秀云熬的那罐草药还在炉子上咕嘟着,微苦的药味丝丝缕缕飘进来,混着死亡冰冷的铁锈气。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养父那只已经冰凉的手背上。没有哭嚎,肩膀甚至没有抽动一下。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惨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洇出几点刺目的暗红,像当年刨花堆里,厚土咳出的血梅。
2025年的秋,来得暴烈。天像漏了底,暴雨倾盆,砸在青岩村的山梁上、屋顶上,也砸在陈永亮心上。几天几夜没合眼,他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旧军装湿透了裹在身上,沉得像铁甲。村西头罗炳友那间老土坯房,像泡烂的馒头,随时要瘫进泥水里。
“罗伯!快!房子撑不住了!”陈永亮嘶吼着,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他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屋顶的泥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罗炳友缩在墙角那张唯一的破木床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干瘪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泛白。
“亮…亮娃…”老人哆嗦着。
“走!”陈永亮没半句废话,扑过去,一把将瘦骨嶙峋的老人背到背上。罗炳友轻得像一捆枯柴。他刚转身,脚下猛地一滑,湿透的泥地像抹了油。他一个踉跄,死死稳住,背上老人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轰隆——!”
一声恐怖的巨响,如同天塌地陷!不是雷声!是屋后山崖上,一棵被雨水泡透了根的老松树,再也支撑不住,连带着大块山石和泥浆,轰然坍塌下来!碗口粗的树干像一柄巨大的攻城锤,裹挟着千钧之力,撕裂风雨,朝着刚冲出屋门的两人横扫而来!
陈永亮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背上的罗炳友朝着相对安全的侧前方,猛地推了出去!
“砰!”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那根湿滑沉重的树干,结结实实地砸在陈永亮的右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被风雨声淹没,却清晰地炸响在他自己的脑海里。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一黑,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砸进冰冷的泥浆里。泥水混着血水,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亮娃——!”被推开的罗炳友摔在泥水里,回头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雨还在疯狂地倾倒。村民们闻声赶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暴雨中乱晃,映出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有人看到了泥浆血水里一动不动的陈永亮。
“陈主任!”
“快!门板!抬门板!”
混乱的哭喊、嘶吼、风雨声搅成一团。几个壮劳力手忙脚乱地卸下罗炳友家那扇破旧的木门板,趟着没膝的泥水冲过去。冰冷的雨水抽打着他们的脸。门板小心翼翼地塞到陈永亮身下时,有人碰到了他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右腿,昏迷中的他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稳着点!抬稳!”老支书嘶哑地吼着,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门板被抬起,在狂躁的风雨中,像一片随时会倾覆的叶子。几十个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深一脚浅一脚地簇拥在门板周围,有人扶板,有人开路,有人用手电照着泥泞的前路,还有人脱下自己的破塑料雨衣,徒劳地想盖住门板上昏迷的陈永亮,遮住那不断被雨水冲刷又不断渗出的鲜血。冰冷的雨水浇透了每一个人,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沉重的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一支沉重而杂乱的哀歌,在肆虐的暴雨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向通往镇卫生院的盘山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