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幽明录:第12章 关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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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关山月

九骑在沉沉的夜色中向北疾驰,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冻土与荒草上,只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响,如同巨兽压抑的心跳。寒风是唯一的乐章,呼啸着从旷野尽头席卷而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而粗粝的沙尘气息,鞭子般抽打在脸上,即便隔着厚实的衣物和“灰蚺”甲内衬,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韩霆一马当先,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黑夜的铁矛。他极少回头,只偶尔抬起手臂,做出简单明确的手势,调整方向或速度。鹰眼与狼牙如同他的两翼阴影,时而前出探路,时而左右警戒,动作默契得仿佛一人。石脊则始终拖在队伍最后,沉默地殿后,那双藏在皮帽阴影下的眼睛,似乎能看透身后所有黑暗。

李晗夹在队伍中段,紧跟着前方的赵德海。他竭力控制着呼吸,适应着马背持续不断的颠簸。程教习的速成训练包含了骑术,但如此长时间、高强度的野外疾驰,依旧是对身体和意志的双重考验。大腿内侧很快被磨得火辣辣地疼,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寒风中逐渐麻木。他只能不断调整姿势,回忆程教习教导的要领,将身体重心与马匹的起伏尽量契合,同时分出一丝心神,维系着“灰蚺”甲最基础的“灵机遮蔽”功能——甲胄内层那微弱而持续的抑制感,此刻反而成为一种稳定的提示,帮助他凝定心神,对抗寒冷与疲惫。

吴兆谦起初还试图抱着他的宝贝木匣,在马背上保持学者的矜持,但很快就被颠簸折腾得脸色发白,不得不将木匣交给赵德海用皮带固定在马鞍旁,自己则死死抓着马鞍前桥,紧闭着嘴,生怕一开口就吐出来。周士弘倒是显得颇为从容,道袍下摆塞在腰带里,身体随着马匹起伏自然晃动,甚至还有余暇观察天象,不时抬头看一眼被铅云半遮的、稀疏散落的寒星,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袖中掐算着什么。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是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韩霆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勒住了马。土坡下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涧,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卵石和冰凌。

“下马。休整一刻。饮马,进食,不得生火,不得高声。”韩霆翻身下马,声音被寒风切割得更加短促冰冷。

众人纷纷下马,腿脚僵硬,几乎站立不稳。鹰眼和狼牙迅速散开,占据土坡两个制高点,隐入枯草丛中警戒。石脊则默默接过众人的缰绳,将马匹牵到溪涧边,取下皮囊,用短刀敲开冰面,取水饮马。

李晗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走到溪边,学着石脊的样子,用皮囊装了半袋冰水,自己先小口啜饮了几口,冰水入喉,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带来一股清冽的醒神感。然后他才将水凑到坐骑嘴边。马匹喷着白气,贪婪地饮着。

他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两条手指粗细的肉干。这就是配发的干粮。他费力地啃着,饼子粗糙拉喉,肉干咸硬如柴,但在体力和热量大量消耗后,这简单的食物也显得珍贵。他注意到,韩霆和三名北镇抚司精锐吃的似乎也差不多,只是速度更快,咀嚼得更彻底,眼神始终不曾放松对周围的扫描。

吴兆谦只勉强吃了小半块饼,就皱着眉头摆手不要了,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脸色才稍微好转些。赵德海则照顾完马匹,又忙着检查吴兆谦那个木匣是否绑缚牢固。

周士弘慢条斯理地吃着干粮,凑到李晗身边,压低声音道:“李观风使,初次如此长途奔袭,可还习惯?”

李晗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尚可。多谢周参赞关心。”

“漠北苦寒,路遥地险,这才刚开始。”周士弘捻着胡须,目光望向北方朦胧的天际线,“观今夜星象,紫微晦暗,客星犯于北辰之侧,煞气凝结于西北分野……天象示警,此行恐多坎坷啊。”

李晗对星象占卜一窍不通,但知道钦天监官员往往精通此道,且周士弘语气中的凝重不似作伪,便顺着问道:“周参赞可能看出更多端倪?”

周士弘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天机混沌,难以尽窥。只觉那‘客星’之气,凶厉异常,非是寻常灾星,倒似……带有几分‘活物’的戾气与‘死物’的森然,混杂一处,实乃平生仅见。”他顿了顿,看向李晗,“听闻李观风使对那‘星坠’之物,有些独到见解?”

李晗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交流信息的机会。他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学生只是妄加揣测。观其坠落前后异象,尤其是那‘异常甲型’灵机,确与世间常理迥异,学生怀疑,其源头或许……非比寻常。”

“非比寻常……”周士弘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再问,那边韩霆已经站起身。

“上马。继续赶路。”

休整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众人再次翻身上马,迎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继续向北。

白昼的旅途并未变得轻松。寒风依旧,阳光惨淡地挂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毫无暖意。视野开阔了许多,触目所及,是无穷无尽的、枯黄起伏的荒原,点缀着稀疏的、早已落光叶子的灌木丛和裸露的黑色岩石。偶尔能看到远处低矮的土丘轮廓,或是早已干涸的河床蜿蜒的痕迹。天地间一片萧瑟死寂,只有他们这一行渺小的黑点在缓缓移动。

韩霆选择的路线显然避开了官道和主要驿站,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野径。有时需要在乱石嶙峋的河滩上艰难穿行,有时则要爬上陡峭的土坡。马匹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口鼻喷出的白气凝成冰霜,挂在鬃毛和皮具上。

李晗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节奏,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环境上。他注意到,沿途并非完全没有生命迹象。偶尔能看到沙地上野兔或狐狸新鲜的足迹,天空中也有孤独的鹰隼盘旋。但在某些区域,比如经过一片覆盖着灰白色盐碱的洼地时,周围会突然变得异常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减弱了,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感。马匹经过那里时会显得不安,打着响鼻,需要骑手用力控缰。

有一次,鹰眼在前方打手势示警。众人立刻勒马,隐入一片风化的岩柱群后。片刻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队黑点,缓缓移动。透过周士弘递过来的一个单筒黄铜“千里镜”(镜片工艺远超李晗想象),李晗看到那是几十个衣衫褴褛、驱赶着瘦弱羊群的牧民,正向着东南方向迁徙。他们面容枯槁,神色仓惶,不断回头张望。

“是躲避白灾的鞑靼小部落。”韩霆放下自己的千里镜,眼神冰冷,“方向不对。这个季节,他们应该往更温暖的河谷或背风山谷去,而不是朝着边墙方向。像是在逃命。”

“莫非是受了那‘星坠’或异常移动体的惊扰?”周士弘猜测。

韩霆不置可否,只是下令原地隐蔽,直到那队牧民远远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继续上路。

入夜后,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洞中过夜。依旧不得生火,只能啃食冰冷的干粮,裹着厚重的皮裘,挤在一起依靠体温御寒。韩霆安排了轮值守夜,鹰眼、狼牙、石脊和他自己各守一段。李晗这些“非战斗人员”得以休息,但洞中阴冷潮湿,岩壁仿佛能吸走人身上最后一点热气,睡眠也只是浅眠,时刻被寒冷和警戒心拉扯着。

李晗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感受着贴身穿戴的“灰蚺”甲传来的微弱凉意,以及怀中“蜃囊”那若有若无的起伏。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与未知,还在遥远的北方等待着。

如此昼行夜宿,一连数日。

景色越发荒凉。植被几乎绝迹,大地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泛着铁锈红的沙砾色,或是大片大片龟裂的、覆盖着白色盐霜的硬土。狂风几乎永不停歇,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时好时坏。白天温度依旧极低,夜晚更是滴水成冰。干粮消耗很快,饮水需要靠敲取岩缝中冻结的冰凌或寻找少数未完全干涸的咸水泉眼,每次取水都需赵德海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滤器(似乎是某种多层织物和活性炭结构)和药物处理,即便如此,水味依旧咸涩难咽。

队伍中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般,愈发沉凝。韩霆的话更少,眼神中的警惕与日俱增。吴兆谦的抱怨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默和不时拿出一些小巧仪器(如巴掌大的、带有晶石指针的罗盘,或是对着空气、地表进行嗅探的金属管)进行测量的专注。周士弘的星象观测愈发频繁,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赵德海则始终是那个忙碌而沉默的助手,照顾吴兆谦,处理杂务。

李晗除了尽力跟上,便是默默观察、记忆。他尝试用程教习教的方法,在休息时默默感应周围环境中的“灵机”流动。大多数时候,只能感觉到一片荒芜、稀薄而紊乱的自然能量场。但偶尔,在那些令人不安的死寂区域附近,他确实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带着“异常甲型”灵机特有“味道”的残留波动,冰冷、混乱,充满排斥感。

这一日午后,他们正在一片巨大的、被风侵蚀成奇形怪状雅丹地貌的土林间穿行。狂风在土柱间穿梭,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卷起的沙尘让视线变得模糊。

走在最前方的鹰眼突然勒马,高举右拳——停止前进的手势。

众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手按上了武器。韩霆策马上前,与鹰眼低声交谈几句,脸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李晗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在前方一处土坳的背风处,看到了几具散落的……物体。

不是动物尸骸。

随着韩霆打出的手势,众人缓缓策马靠近。沙尘被风吹开一些,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那是四具人类的尸体,或者说是……残骸。他们穿着与韩霆等人相似的、便于行动的褐色皮袄,但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黑褐色的污迹和沙土。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有的四肢反向折断,有的胸腔塌陷,似乎遭受过巨力撞击或碾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两具尸体的部分躯体——手臂、小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融化后又冻结的蜡状质感,皮肤和肌肉与下方的沙土、碎石怪异地黏连在一起,仿佛被某种极端的高温或腐蚀性物质瞬间作用过。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的地面上,留有一个清晰而巨大的、呈不规则椭圆形的压痕。压痕边缘的沙土被烧灼成玻璃状的釉质,中心部分则深深凹陷,寸草不生,甚至周围的岩石都有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痕迹。压痕中,残留着几片焦黑的、非金非木的碎片,以及一些同样被高温扭曲的、看不出原貌的机械零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焦糊、臭氧、某种甜腻腥气以及……极其微弱的、但李晗绝不会认错的“异常甲型”灵机残留的刺鼻味道。

“是第三批失联的侦察小队……”狼牙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一具尸体腰间的皮扣,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北镇抚司特有的暗记,声音干涩。

韩霆下马,走到那巨大的压痕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中心处颜色异常深暗的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立刻吐出,脸色更加阴沉。

“死因:部分为巨力撞击,部分为……未知高能侵蚀或烧灼。”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诡异的半融化尸体和压痕,最后落在那些焦黑碎片上,“这里,就是那‘东西’降落,或者至少是长时间停留过的地方。”

他转向吴兆谦和周士弘:“吴主事,周参赞,仔细检查现场,尤其是灵机残留和这些碎片。李晗,”他看向李晗,眼神锐利如刀,“用你那套‘异想’,看看这里还有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晗身上。

李晗深吸一口带着死亡与异常气息的冰冷空气,翻身下马。他知道,这是韩霆第一次真正给他“任务”,也是检验他“价值”的时刻。

他走到压痕边缘,没有立刻去碰那些碎片,而是先仔细观察整个现场。压痕的形状……不太像是剧烈撞击形成的陨石坑,边缘太“整齐”,更像是某种沉重物体平稳降落后留下的印记。那半融化的尸体……什么样的能量能造成这种效果?定向能武器?高温等离子体?还是某种强腐蚀性的生化或能量攻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焦黑碎片,目光落在压痕边缘那圈玻璃化的沙土上。他注意到,玻璃化的纹路并非均匀辐射状,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的、仿佛水流波纹般的层叠结构,并且所有“波纹”的指向,都隐隐朝着西北方向——他们前进的方向。

“韩镇抚,”李晗抬起头,指向那些波纹,“您看这个。这不像单纯的高温烧灼痕迹,更像某种……高速旋转或振动的能量场与地面接触时,产生的流体效应残留。那东西在这里降落时,可能其底部的推进或能量系统仍在部分运转,并且方向性很强。”

他又指向那两具半融化尸体与地面黏连的部分:“这种‘融合’状态,不像是单纯的高温火焰造成,火焰会碳化,而这里更像是……物质在瞬间被某种力场‘软化’或‘解离’,然后又急速冷却定型。可能与那‘异常灵机’的性质有关。”

最后,他看向那些焦黑碎片:“这些碎片……学生不敢妄断,但其材质和结构,似乎与已知的任何金属、陶瓷或木石都不同。或许,需要吴主事用专业手段检测。”

韩霆仔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一分,多了些思索。他看向吴兆谦。

吴兆谦已经带着赵德海,正用一些小巧的仪器(包括那根金属管和几个不同颜色的水晶片)对着空气、地面和碎片进行检测,脸色异常严肃。“灵机残留浓度依然不低,性质确认,与‘异常甲型’同源,带有强烈的侵蚀性和‘惰性’(指难以被常规方法驱散或转化)。这些碎片……”他戴上一副特制的、镜片很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对着光看了看,又用一个小锤轻轻敲击,侧耳倾听,“非金非玉,硬度极高,但结构似乎……有部分‘有机’特征?怪哉,怪哉!需进一步分析。”

周士弘则手持罗盘,绕着现场缓缓行走,口中念念有词,不时蹲下抓一把土,或抬头望天,脸色越来越白。“煞气凝结于此,经久不散,地脉于此畸变,天光于此晦暗……大凶,大凶之地!那坠星之物,恐是至凶至戾的‘邪器’或‘妖巢’!”

韩霆不再犹豫,果断下令:“狼牙,鹰眼,收敛同袍遗骸,就地浅埋,做好标记。石脊,收集所有能带走的碎片和沾染严重灵机残留的沙土样本。吴主事,周参赞,记录完毕即刻撤离此地。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压痕和西北方向,声音冰冷如铁:“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那东西,就在前面。”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气氛凝重如铁。李晗帮忙收集了一些边缘的、灵机残留较弱的沙土样本,装入特制的皮袋。他注意到,在搬运一具尸体时,那尸体僵硬的手指缝隙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焦黑的、似乎是皮革的材质。

他心中一动,趁其他人不注意,用匕首小心地撬开那僵硬的手指。里面是一小块被烧得卷曲、边缘碳化的硬皮,上面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个箭头,指向西北,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像是两个重叠圆圈的符号。

李晗迅速将这块皮子塞进怀中“蜃囊”。

很快,现场处理完毕。四具北镇抚司精锐的遗体被草草掩埋在土坳背风处,堆了几块石头作为标记。韩霆对着那简陋的坟堆沉默地行了个军礼,众人也都默默低头。

“上马。”韩霆的声音比寒风更冷,“加快速度。入夜前,必须穿过前方‘黑风口’。”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这片弥漫着死亡与诡异气息的土林。每个人都清楚,随着这处惨烈现场的发现,他们不再是奔向一个模糊的“星坠之地”,而是正沿着一条由同袍鲜血和未知恐怖标记出的路径,一步步靠近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源头。

李晗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被风沙掩盖的土坳,又摸了摸怀中“蜃囊”里那块焦硬的皮子。

箭头,重叠的圆圈……那死去的夜不收,在生命最后时刻,拼命想留下什么信息?

风更紧了,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将身后的痕迹和前方的道路,一同淹没在昏黄混沌的帷幕之后。只有那西北方向,在心灵感知的层面,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冰冷而混乱的“灵机”低语,如同深渊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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