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潜鳞
地下通道漫长而迂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岩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铁锈与油脂混合的沉闷气味。引路的黑袍人脚步轻捷得几乎无声,只有李晗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他竭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跟上那飘忽不定的节奏,同时将全部感官提升到程教习训练出的警戒状态,留意着通道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
没有照明,只有引路人手中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罩被涂成暗红色的气死风灯,光线仅能照亮脚下尺许方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拉扯成怪诞的形状。李晗注意到,通道的岩壁并非天然,上面同样蚀刻着细密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纹路,有些纹路在暗红灯光扫过时,会泛起极其微弱的回应性荧光,一闪即逝。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逐渐变得干冷,远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无数细微齿轮在岩层深处咬合运转。前方引路人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堵毫无缝隙的青石墙。引路人提起灯,凑近墙壁某处,那暗红的光晕照亮了一片区域。李晗看到,墙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乌沉、非金非木的圆形凸起,表面光滑如镜,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引路人没有触碰那凸起,而是从怀中取出半枚造型奇特的玉珏,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凹陷之中。严丝合缝。
“咔哒……轰隆……”
低沉的岩石摩擦声响起,整面青石墙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远比通道中更加凛冽、带着沙土气息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激得李晗一个寒颤。
门外,是真正的黑夜。没有星辰,铅云低垂,寒风如刀。隐约能看出这是一处废弃的、类似庙宇或仓库的后墙夹道,堆满杂物,荒草丛生。远处,是高耸的、在夜色中只剩下漆黑剪影的阜成门城楼轮廓。
引路人收回玉珏,侧身让开,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耳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便退入旋转门后的黑暗,青石墙无声合拢,将地下世界的最后一丝气息隔绝。
李晗独自站在料峭寒风中,紧了紧身上的深灰色棉袍(“灰蚺”甲贴身穿着,带来些许隔温效果)。他依着引路人的示意,凝神倾听。
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城墙上的刁斗声隐约可闻。他看向引路人最后所指的方向——夹道尽头,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似乎有阴影比别处更浓重一些。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迈步向那阴影走去。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和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靠近槐树,阴影中果然悄然浮现出几个人影。
一共七人。
为首者身材高大,即便裹在厚重的、不起眼的褐色皮袄里,依旧能看出骨架的粗壮。他背对李晗,正仰头望着城墙方向,仅凭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磐石般的沉凝与孤狼般的警惕。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国字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法令纹深刻,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扫过李晗时,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韩霆。
他身旁略后半步,站着三人,皆是精悍体型,同样裹着厚实却便于行动的皮裘。一人眼神灵动,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鹰眼);一人肩背异常宽厚,沉默如山(石脊);还有一人身形略显瘦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腰间的皮囊,目光偶尔扫过李晗,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味道(狼牙)。
稍远些,站着另外三人。一个穿着臃肿蓝布棉袍、戴着厚厚棉帽和护耳的老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正不耐地跺着脚,嘴里嘟囔着什么,鼻头冻得通红(吴兆谦)。他旁边是个年轻些、同样穿着厚实棉袍的青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囊,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调得很暗,正小心地护着老者(赵德海)。最后一人,穿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背着一个罗盘状的包裹,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在寒风中飘拂,眼神倒算平静,正捻着胡须,打量着李晗(周士弘)。
“文渊阁来的?”韩霆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石摩擦。
“见习观风使李晗,奉命加入‘夜鸮’先遣队,任随行格物参赞。”李晗躬身行礼,报出身份,同时将那块黑色临时符牌双手递上。
韩霆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符牌,目光再次落到李晗脸上,停留了两息。“沈溪的人?”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学生受沈主事与程教习指派。”李晗谨慎答道,没有直接承认归属。
韩霆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来了,就守规矩。路上听令行事,多看,少问,管好自己。拖后腿,或乱生事端,莫怪军法无情。”
“是。”李晗低头应道。
吴兆谦此时凑了过来,借着赵德海手中昏暗的风灯,上下打量李晗,皱起眉头:“格物参赞?就你?瞧着还没我弟子壮实!沈溪那老儿派个雏儿来添乱么?此去是要动真格的,不是游山玩水写文章!”他语气颇冲,带着浓浓的不信任。
“吴主事,人既已到,便是同袍。”周士弘走上前,打了个圆场,对李晗和善地点点头,“李观风使,路上多有辛苦,还望相互照应。”
李晗对周士弘回礼:“周参赞言重,学生定当尽力。”
“行了。”韩霆打断寒暄,抬头看了看天色,“丑时三刻已过,出发。”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鹰眼、石脊、狼牙三人立刻跟上,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将韩霆护在中心,也隐隐将吴兆谦、赵德海、周士弘和李晗这几名“非战斗人员”围在中间。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废弃的夹道,钻入更深的、城墙根下的阴影里。韩霆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他们在残垣断壁、垃圾堆和结冰的水洼间快速穿行,避开可能被城头瞭望哨或巡夜兵丁注意到的路线。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破旧水门洞前。洞内幽深,散发着污水冻结后的刺鼻气味。韩霆打了个手势,鹰眼率先闪身入内,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短促的、类似夜枭的鸣叫。
韩霆一摆手,众人鱼贯而入。水门洞内潮湿阴暗,脚下是滑腻的冰凌和冻硬的淤泥。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是另一端的出口,隐约能看到外面是结了薄冰的护城河河滩。
就在这时,走在李晗侧前方的吴兆谦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怀里的木匣脱手,眼看就要砸在冰面上。
李晗几乎是下意识地侧步、探手,动作比思考更快——这是程教习反复锤炼出的对突发状况的应对本能。他手指精准地捞住了木匣的边缘,入手沉重冰冷。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吴兆谦踉跄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吴兆谦惊魂未定地站稳,李晗已经将木匣递还给他。
“多……多谢。”吴兆谦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晗一眼,接过木匣抱得更紧,嘟囔了一句,“手脚倒还利索。”
前面的韩霆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在李晗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喝一声:“快走!”
众人加快脚步,冲出幽暗的水门洞,踏入护城河外更为荒凉开阔的野地。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远处是沉睡的、轮廓模糊的村庄和田野,更远处,则是连绵起伏、融入夜色的西山阴影。
“上马。”韩霆简短命令。
河滩旁的枯草丛中,早已拴着九匹健马。马匹毛色深暗,口鼻处都戴着特制的皮套,防止嘶鸣,鞍鞯俱全,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行囊,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晗翻身上马,动作略显生涩,但还算稳当。程教习在“沙海玄甲”中也有过简单的骑乘训练,虽然时间短暂,但基本的控马技巧尚可。
韩霆一马当先,向着西北方向,无声地疾驰而去。鹰眼、狼牙紧随其后,石脊则略微落后,压住阵脚。吴兆谦在赵德海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周士弘倒显得颇为熟练。李晗夹在中间,控着缰绳,努力适应着马背的颠簸和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
蹄声被松软的土地和枯草吸收大半,九骑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迅速远离了北京城高耸的城墙轮廓,投入北方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
目的地:星坠之地,亦集乃。
前路,是比夜色更加深沉的未知。
天边,铅云缝隙中,偶尔透出几颗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一行渺小而坚定的黑点,渐行渐远,直至被地平线彻底吞没。只有风声,永不停歇,卷起塞外第一粒沙尘,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严酷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