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幽明录:第13章 蚀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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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蚀骨风

离开那片被死亡气息浸透的土林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韩霆不再吝惜马匹体力,驱策着众人向西北方向全力疾驰。马蹄踏过龟裂的盐碱地,扬起一片白茫茫的尘雾,在惨淡的日光下如同鬼魅拖曳的尾迹。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皮具摩擦的声响,在呼啸不止的风声中显得微弱而坚韧。

李晗紧握缰绳,大腿内侧早已磨破,每一下颠簸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咬着牙,将注意力集中在控马上,同时分出一缕心神,维系着“灰蚺”甲最基本的灵机遮蔽。甲胄内层传来的微弱凉意,此刻成了他保持清醒的锚点。

怀中的“蜃囊”随着马匹起伏轻轻晃动,那块焦硬的皮子仿佛有了温度,灼烧着他的意识。箭头指向西北,两个重叠的圆圈……那死去的夜不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想传达什么?

“停!”

前方传来韩霆短促的命令。众人勒马,马匹口鼻喷出大团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李晗抬头望去,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地貌。大地在这里陡然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边缘破碎的盆地。盆地底部覆盖着某种深褐色的、反着金属光泽的沉积物,像是干涸了千万年的湖床。而在盆地中央,赫然矗立着数十根高达数丈的黑色石柱,排列毫无规律,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时发出低沉诡异的呜咽。

更令人不安的是,整片盆地上空,空气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不是热浪导致的折射,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缓慢的波动,仿佛这片空间本身正在轻微地“蠕动”。

“地脉畸变区。”周士弘策马上前,与韩霆并排,脸色凝重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晶石指针疯狂震颤,划出不规则的圆弧,“煞气凝结之象比方才那处更甚十倍……不,百倍。此地灵机已彻底紊乱,五行倒错,阴阳失衡。”

吴兆谦也取出了他的探测金属管,对着空气深吸了几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发白:“异常甲型灵机残留……浓度极高!而且……”他又深深嗅探了几次,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而且带有明显的‘活性’特征!这里的灵机不是死物残留,它……它还在缓慢流动,像是在……呼吸?”

“呼吸?”韩霆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下官不知如何准确描述。”吴兆谦擦去额角的冷汗,“寻常灵机如风如水,流动有常。异常甲型灵机原本呈惰性,难以驱散但相对稳定。可此处的灵机……它像是有生命的黏液,缓慢地、有节律地膨胀收缩。而且——”他指向盆地中央那些黑色石柱,“那些石柱孔洞中喷出的气流,灵机浓度最高。它们像是……这片区域的‘呼吸孔’。”

李晗凝视着那些石柱,脑中飞速运转。活性灵机?呼吸孔?这让他想起某些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群落,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某种生物体的器官。如果那异常移动体真的带有部分有机特征,那么它停留过的地方,是否会留下类似“代谢产物”或“环境改造”的痕迹?

“绕过去。”韩霆果断下令,“鹰眼,探查两侧地形,寻找安全路径。”

鹰眼应声策马向左翼奔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土丘后。狼牙则向右翼探出。

等待的时间里,李晗下了马,借着活动僵硬四肢的机会,走到盆地边缘。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表面的褐色沉积物。颗粒极细,在指尖摩擦时有滑腻感,对着光看,能见到细密的金属闪光点。他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触碰——这是程教习教的土法检测之一,某些矿物会有特定的味道。

一股强烈的涩味与微弱的电流感同时传来,他立刻吐出,用皮囊里的水漱口。这不是普通土壤。里面有高浓度的某种导电矿物,或许是磁铁矿,但那股电流感……更像是残余的微弱能量场。

“李观风使也懂堪矿?”周士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

“略知皮毛。”李晗含糊道,站起身,“学生只是觉得,这片盆地不像是自然形成。”

“自然?”周士弘捻须苦笑,指向那些黑色石柱,“你看那些石柱的排列。粗看杂乱,但若以‘九宫飞星’之法推演其位……”他蹲下身,用匕首在硬土上迅速划出几个点,连成线,“乾位缺,巽位盈,离火之位却成寒冰之象……这分明是有人——或有‘物’——故意布下的‘锁灵阵’的残迹!只是此阵手法诡异,非我中土任何流派,倒像是……倒置的、扭曲的阵法。”

“阵法?”李晗心中一动,“周参赞的意思是,那东西不仅具有实体,还懂得布置能量场?”

“或许不是‘懂得’。”周士弘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或许那东西本身,就是‘阵法’与‘实体’的结合。老夫曾在钦天监秘藏的古卷中读过只言片语——前朝至正年间,西北有‘流火’坠于戈壁,三日不熄,当地牧人称见‘铁山自走,光纹如咒’。监正亲往勘察,记录‘地现诡纹,石生异孔,气如活物’。可惜那卷宗在洪武朝一场大火中损毁大半,只剩残页。如今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晗已经明白。这不是第一次。明朝,甚至更早的时代,就已经有类似的“异常”降临。只是大多数痕迹被时间掩埋,或被有意掩盖。

那么满清篡改历史,埋葬的不仅是明朝的科技……他们还在掩盖什么?这些“天外异象”的真相?为什么?

“镇抚!”鹰眼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策马奔回,脸色不太好看,“左侧五里外有路,但……有一处隘口极为狭窄,两侧崖壁高耸,形如‘一线天’。卑职探至隘口前百步,坐骑便躁动不安,不肯前进。地上有新鲜蹄印,不止一人,向西而去。”

“西夷?”韩霆眼中寒光一闪。

“蹄印制式与我朝军马不同,蹄铁较窄,步幅偏大,应是西夷惯用的‘诺曼马’或‘安达卢西亚马’。”鹰眼汇报专业而简洁,“数量约十骑左右,经过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另外……”他顿了顿,“在隘口前的沙地上,卑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块破布。深褐色,质地粗糙,边缘有烧灼痕迹。布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简陋的符号——两个重叠的圆圈。

李晗的心脏猛地一跳。

韩霆接过破布,仔细看了看,又看向李晗:“和你发现的那个一样?”

“形制相似。”李晗稳住声音,“但学生发现的那块皮子上的符号,圆圈旁还有箭头指向西北。这块布上只有圆圈。”

“箭头可能是指示方向,圆圈……”韩霆将破布递给吴兆谦,“吴主事,看看这颜料。”

吴兆谦接过,从木匣中取出一个小琉璃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布料边缘,观察颜色变化。“铁锈与某种植物汁液混合……还有极微量的汞。这是西夷‘玫瑰十字会’常用的秘写药水配方,遇碱变红,遇酸则隐。他们在传递密信。”

“玫瑰十字会……”周士弘沉吟道,“老夫听钦天监与西夷传教士交流时提及过,是欧罗巴一个秘密结社,宣称融合炼金术、卡巴拉与赫尔墨斯主义,追求‘宇宙真理’。但他们应当只在欧罗巴活动,为何会出现在漠北?”

“因为‘星坠’。”韩霆的声音冰冷,“西夷对异象的贪婪,不亚于他们对黄金的渴求。传令:放弃绕行,我们就走那条隘口。既然西夷敢走,说明至少没有即刻致命危险。狼牙,你前出半里侦察,注意隐蔽。其余人,检查武器装备,准备强穿。”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李晗回到马旁,从褡裢里取出最后半块杂粮饼,强迫自己咽下。干粮已经见底,水也只剩不到两皮囊。如果不能在两天内找到水源补给……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检查了一下“灰蚺”甲的各处连接,确保拟态阵法可以随时激发。指尖的麻痹刺针还有三次用量,关节微型爆震阵法只剩一次。他摸了摸腕上的“燧影”,那乌沉的金属片此刻冰凉,但在意念深处,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如同沉睡中的心跳。

队伍再次启程,转向左侧。半个时辰后,那片被称为“一线天”的隘口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两座深褐色砂岩山丘之间的天然裂缝,宽度仅容两马并行,向上望去,崖壁高达二十余丈,几乎在顶端合拢,只留下一线惨白的天光。风从隘口中穿过,发出尖锐的嘶啸,卷起的沙尘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旋转的黄色涡流。

而在隘口入口处的沙地上,果然可见杂乱的马蹄印,一路延伸进幽深的裂缝中。

狼牙从前方返回,低声道:“镇抚,卑职探入三十丈,未发现埋伏。但……里面的灵机感觉很奇怪。像是被‘压缩’过,密度极高,但流动极其缓慢。而且崖壁上有刻痕。”

韩霆下马,亲自走到隘口前,伸手触摸崖壁。李晗也跟了过去。只见粗糙的砂岩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不是风蚀形成的自然纹理,而是有明显规律的线条。有些呈螺旋状,有些是交错的网格,还有一些……像是极其简化的肢体和眼睛。

“这些刻痕很新。”韩霆用指甲抠了抠划痕边缘,碎屑落下,“不超过一个月。工具不是凿子,边缘过于平滑,倒像是……高温切割。”

高温切割?李晗想起土林现场那玻璃化的地面。难道那异常移动体曾经过这里,并且与崖壁发生了接触?或者,是西夷用某种从那东西上获得的技术,在这里留下了标记?

“箭头指向西北,圆圈符号两次出现……”李晗喃喃道,“如果圆圈代表‘目的地’,那么箭头就是路径。但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刻下这些图案?为了指引后来者?还是……警告?”

“也可能是仪式。”周士弘沉声道,“西夷秘教常有‘地脉节点’举行仪式的传统。他们将特殊的地理构造视为能量汇聚点,在此进行召唤或献祭。此地煞气凝结,灵机异常,正是他们眼中的‘圣地’。”

“管他什么仪式。”韩霆翻身上马,“我们的任务是抵达星坠点,查明真相。若遇西夷,格杀勿论。所有人注意:通过隘口时不得停留,不得触碰崖壁,保持间距。李晗,你的甲胄有遮蔽功能,走中间。吴主事、周参赞,跟紧。鹰眼、狼牙,一前一后。石脊,你断后。出发!”

一声令下,九骑如离弦之箭,冲入狭窄的裂缝。

一进入隘口,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压缩了。两侧崖壁高耸逼仄,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映得人脸青白。风声在这里变得诡异,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混响。空气沉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凝胶。

李晗感到“灰蚺”甲的灵机遮蔽功能在被动增强——甲胄内层的抑制感变得明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全身,抵御着外界异常灵机的渗透。他尝试主动运转程教习传授的气血法门,微弱的热流从丹田升起,流经四肢百骸,与“燧影”的脉动隐隐呼应。

前方传来狼牙的示警手势。众人勒马,只见在隘口中段,左侧崖壁下,堆着几块明显被移动过的岩石。岩石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依然是两个圆圈,但这次,圆圈之间填充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还有一个倒置的五角星。

而在图案旁边,散落着几件物品:一个破损的黄铜香炉,几根烧了一半的黑色蜡烛,还有……一小堆灰白色的、像是骨灰的东西。

“献祭阵。”周士弘脸色铁青,“他们在用生灵之魂滋养此地煞气!这些西夷,疯了!”

韩霆下马,蹲在图案旁仔细观察,突然伸手从骨灰中捡起一小块未烧尽的东西——是半片指甲,人类的,边缘焦黑。

“不超过两日。”他将指甲丢回,站起身,眼中杀意凛然,“继续前进。加快速度。”

队伍再次移动,但气氛已经凝重到极点。每个人都明白,西夷不仅先一步抵达这里,而且在进行某种危险的仪式。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研究“异常”,还是……试图与它沟通?控制它?

穿过长达一里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但出现在面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前方是一片更加广阔的盆地,地势缓缓向下延伸,直至目力穷尽处的地平线。而在这片盆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坑洞——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整齐光滑,像是被某种巨兽啃噬过。最小的坑洞也有丈许直径,最大的足有十丈宽,深不见底。坑洞与坑洞之间,由一道道隆起的地脊相连,形成一张覆盖大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蜂窝状网络。

更诡异的是,许多坑洞内部,泛着幽幽的蓝绿色荧光。那光并不明亮,但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如同无数只鬼眼,冷漠地凝视着闯入者。

“这……这是什么?”吴兆谦的声音发颤,他手中的金属管指针已经疯转到了极限。

韩霆没有说话,他举起千里镜,缓缓扫视这片区域。许久,他放下镜筒,声音干涩:“不是坑洞。是……足迹。”

“足迹?!”赵德海失声道,“什么样的东西能留下这么大的足迹?”

“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韩霆指向最近的一个坑洞边缘,“看那里的纹路。和土林现场压痕边缘的玻璃化波纹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十倍。那东西在这里停留过,而且……移动过。这些坑洞,是它的‘脚’留下的印记。”

李晗凝视着那些蓝绿色的荧光。那是灵机残留的具象化?还是某种“排泄物”的生物发光?他想起吴兆谦说的“活性灵机”,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那东西不仅在移动,还在改造环境。这些坑洞,或许是它“进食”或“排泄”的痕迹,而蓝光……是它留下的“标记”或“信息素”。

“镇抚!”鹰眼突然指向盆地深处,“有光!不是坑洞的光,是火光!”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数里外,一片隆起的地脊后方,隐约有橙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人影晃动。

“西夷的营地。”韩霆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在星坠点附近扎营了。全员下马,隐蔽。狼牙、鹰眼,跟我前出侦察。石脊,你保护其余人在此等候,注意警戒。李晗——”他看向李晗,“你也来。你的‘灰蚺’甲在夜色中或许有用。”

李晗心中一紧,但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三人将马匹交给石脊,借着逐渐深沉的暮色和地形的起伏,向火光方向潜行。韩霆和鹰眼显然受过严格的夜间渗透训练,移动时几乎无声,选择的路线完美避开开阔地。李晗竭力跟上,同时将“灰蚺”甲的拟态阵法激发到当前能维持的极限——甲胄表面的颜色和纹理开始缓慢变化,与环境的光暗、色调趋同,虽不能完全隐形,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已极难察觉。

随着距离拉近,营地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是在一个特别巨大的坑洞边缘扎下的营地,约莫有七八顶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燃着篝火。营地周围立着简易的木栅,栅栏上挂着一些奇特的金属仪器,有旋转的镜片,有颤动的簧片,还有不断滴落银色液体的细管。十几个人影在营地中活动,大多穿着厚重的皮毛外套,头戴兜帽,但从举止和偶尔露出的面容看,确为西夷无疑。

李晗注意到,营地正中最大的帐篷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顶端悬挂着一面旗帜——深红底色,中央绣着金色的玫瑰与十字交错图案,正是“玫瑰十字会”的标志。

而在旗帜下方,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物品:焦黑的金属碎片(与土林现场的类似)、发光的矿石、几本厚重的皮质封面书籍,还有……一个被黑布遮盖的、约莫三尺见方的立方体物体。

“他们在研究碎片。”韩霆压低声音,千里镜对准长桌,“看那个穿黑袍的老者,他在用某种仪器检测碎片。”

李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披着黑色绣金长袍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镶有水晶头的金属杖,对着桌上的一块碎片念念有词。杖头的水晶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出碎片表面极其复杂的、仿佛电路板般的纹路。

“那是……灵机共振仪?”李晗认出了那仪器的原理——通过特定频率的灵机波动,激发目标物的内部结构反馈,从而分析其组成。格致院也有类似设备,但体积庞大,需要“融核炉”供能。这西夷老者的手杖,竟然能便携使用?他们的技术,已经达到这种程度?

“不止。”鹰眼的声音透着寒意,“镇抚,你看营地西侧。”

韩霆移动镜筒,随即身体一僵。

在西侧栅栏外的空地上,立着三个木制的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上,都用铁链绑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鞑靼牧民袍服,头无力下垂,不知是死是活。而在十字架下方,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巨大的、与隘口内相似的倒五角星图案。

“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韩霆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了获取‘异常’的数据,或者……为了献祭。”

就在这时,那黑袍老者似乎完成了检测,转身走向十字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瓶,打开瓶塞,将某种粘稠的、泛着蓝光的液体倒在第一个十字架下的图案中。液体一接触地面,立刻像有生命般蔓延,沿着图案线条流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鞑靼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沙哑的嘶吼。老者的随从们围了上去,有人记录,有人用仪器测量,神情狂热而专注。

“不能再等了。”韩霆放下千里镜,眼中杀意沸腾,“必须救下那些人,同时夺取研究资料。鹰眼,你绕到营地西侧,等我信号,先解决守卫。李晗,你跟紧我,我需要你的甲胄能力接近中心帐篷。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那个被黑布盖住的立方体,那可能是核心样本。其次才是书籍和碎片。明白吗?”

“明白。”李晗的心脏狂跳,但思维异常清晰。这是真正的实战,不是训练。会死人的。

“行动。”

韩霆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向营地东侧潜去。李晗紧随其后,将“灰蚺”甲的拟态功能维持到极限,同时右手按在腕间的“燧影”上。那乌沉的金属片此刻微微发热,仿佛在渴望什么。

距离栅栏还有三十步时,韩霆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筒,对准营地中央的篝火——那是北镇抚司的信号烟火,但经过了改装,不会爆炸,只会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尖锐的哨音。

“三、二、一——”

他按下机括。

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尖锐的哨音响彻夜空。营地中的西夷瞬间大乱,纷纷抬头望向天空,有人惊呼,有人去拿武器。

就是现在!

韩霆如猎豹般蹿出,手中已多了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直刀——那是用“燃石”淬炼的“寒铁刃”,对灵机护盾有额外穿透效果。李晗咬牙跟上,双腿发力,竟发现自己奔跑的速度远超平日,气血在经脉中奔流,“灰蚺”甲似乎也在辅助他的运动机能。

两人如两道幽灵,在混乱中穿过栅栏缺口,直扑中央帐篷。一个西夷守卫反应过来,举起火铳瞄准,但韩霆手腕一抖,一道幽蓝刀光闪过,守卫喉间迸出血线,仰面倒下。

李晗冲进帐篷。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长桌上堆满的物品。他毫不犹豫,扑向那个被黑布遮盖的立方体——入手沉重,约莫百斤,黑布下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震动。

是活物?还是能量核心?

他来不及细想,将立方体塞进“蜃囊”——异兽胃囊炼制的空间袋传来轻微的吸力,将物体摄入内部三尺见方的空间。接着,他将桌上的书籍、碎片、仪器一股脑扫入,转身冲出帐篷。

营地西侧传来打斗声和惨叫,鹰眼已经动手了。李晗看到韩霆正与那黑袍老者交手,老者的金属杖射出一道道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灵机光束,韩霆的刀光则化作幽蓝的网,将其一一斩断。两人的战斗已经超出了纯物理范畴,灵机与能量的碰撞迸发出刺眼的光晕。

“李晗!去救人!”韩霆在激战中喝道。

李晗冲向十字架。守卫已经被鹰眼解决,但三个鞑靼人仍被铁链捆绑。他拔出匕首,灌注气血,刃锋泛起微弱的红芒——这是程教习教的“破锁法”,用气血暂时增强金属的切割力。铁链应声而断,第一个鞑靼人瘫软在地,还有微弱的呼吸。第二个也是如此。

但当他割断第三个鞑靼人——一个中年男子——的铁链时,异变突生。

那男子猛地抬起头,双眼竟泛着与坑洞中一模一样的蓝绿色荧光!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尖锐的嘶鸣,同时双手如爪,狠狠抓向李晗的咽喉!

李晗本能地后仰,但对方的速度快得诡异。“灰蚺”甲的颈部护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那指甲已经异化成了漆黑的、金属般的尖刺!

“他被污染了!”韩霆的声音传来,“退后!”

但已经晚了。那异化的鞑靼人如同野兽般扑来,力量大得惊人。李晗被撞倒在地,对方张开嘴,口中竟有细密的、如同钟表齿轮般的金属结构在旋转,对准他的面门咬下!

生死一瞬,李晗手腕上的“燧影”骤然爆发出炽热!

不是微弱的灰芒,而是一道刺目的、如同熔岩般的金红色光流,顺着他的手臂经脉奔涌而出,凝聚在掌心!他下意识地一掌拍在异化鞑靼人的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那鞑靼人的身体瞬间僵住,胸口的衣物和皮肤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化为飞灰,露出下方……已经完全金属化、布满电路般纹路的胸腔。而在正中央,一颗鸽子蛋大小、不规则多面体的蓝色晶体,正在疯狂闪烁。

“燧影”的光流与那蓝色晶体接触的刹那,李晗感到一股浩瀚的、冰冷混乱的信息洪流,顺着光流倒灌进他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的感知——无尽的虚空,冰冷的光,非碳基的生命形态,机械与血肉的诡异融合,以及对某种“源头”的疯狂渴求……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他看到无数个重叠的圆圈在虚空中旋转,每一个圆圈里,都是一个正在崩坏的世界。而在所有圆圈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球般的黑色球体,正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李晗!”韩霆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李晗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拼命切断与“燧影”的联系,金红色光流骤然消失。异化鞑靼人胸口的蓝色晶体“咔”的一声碎裂,化为齑粉。那具身体软软倒下,眼中的荧光彻底熄灭。

营地中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黑袍老者被韩霆一刀贯穿肩膀,倒地不起,其余西夷非死即逃。鹰眼正在补刀和搜集战利品。

韩霆冲到李晗身边,抓住他的肩膀:“怎么样?”

“我……看到了……”李晗喘息着,冷汗浸透内衬,“那东西……不是飞船,也不是生物……它是……‘种子’。”

“种子?”

“对。”李晗抬起头,眼中的震撼尚未褪去,“它在寻找合适的‘土壤’,然后……生长,改造,吞噬。那些圆圈符号……不是标记,是‘坐标’。它在向某个地方发送坐标,呼叫……更多的‘种子’。”

韩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望向北方,那片被蓝绿色荧光点缀的、如同蜂窝般的盆地,在夜色中如同某种巨兽的巢穴。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幽蓝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中,无数扭曲的符号和几何图形闪烁明灭,如同一封来自深渊的、刚刚被激活的回信。

“它知道我们来了。”周士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和石脊等人已经赶到,脸色惨白地仰望那道光柱,“它在……回应。”

风更烈了,带着蚀骨的寒意,和某种仿佛金属摩擦的、非自然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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