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祚:第7章 书坊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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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书坊禁言

蔡行抬脚迈进书坊,坊内两排高大的木书架直抵屋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函函刊印精良的书册,靠窗的位置设着几张方桌,有几个身着襕衫的士子正伏案翻书,安安静静的,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

几人刚站定,一个眼尖的店小二便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赔着笑,语气热络又恭敬:

“几位里面请!不知小官人要买什么书?咱们兑客书坊在汴京开了二十多年,全汴京数得着的全乎,您要什么,只管说!”

小二话音刚落,蔡行便顺口接了一句:

“你这里可有程正叔的《论语说》《孟子说》?”

这话一出,靠窗一位原本伏案读书的月白襕衫士子,闻声微微抬起了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蔡行一行人。

身侧的青禾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了蔡行的衣角,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那店小二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往后退了半步,又连忙凑上前,压着嗓子,赔着笑说:

“小官人饶命!小官人饶命!程正叔的书,就是借我们十个、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沾半个字啊!这可是朝廷明令焚毁的禁书,私藏私卖,查出来是要流三千里的重罪!这满汴京的眼睛都盯着呢,我们哪敢碰这东西!”

蔡行被他这反应一激,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失言,闹了个天大的纰漏。

他先是抬眼扫了扫四周,见翻书的士子们都没往这边看,才尴尬的咳嗽了两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着小二道:

“慌什么?我就是故意问一句,试试你们坊里有没有不守朝廷禁令、私卖禁书的。你守规矩就好。”

小二闻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赔笑:“是是是!小官人说的是!我们坊里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绝不敢碰半分违制的东西!”

一旁的青禾听到自家小官人这话,提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蔡行闻言顺势收了方才的尴尬,随口问道:

“那坊里可有《杨文公谈苑》,或是《洞微志》的全本?”

这两部都是真宗朝以来流传的笔记杂记,不涉党争、不犯禁令,正是宋代士子坊间常见的闲读之书。

小二脸上的笑立刻松快下来,连连点头:

“有有有!两部都有全本,还是杭州晏家的精刻本,小官人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说罢转身便往书架深处跑,不多时便捧着两函用蓝布函套装好的书册过来,又用油纸细细裹了两层,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双手递了过来。

蔡行随手递了一张一贯面额的钱引,也不等找零,便让蔡大接过书册,带着三人转身出了书坊。

刚踏出门槛,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

“小官人留步。”

蔡行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背着一个半旧的书箧。

生得却是十分俊俏,面若敷粉,唇若涂朱,眉峰细而不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清艳的女儿气,偏偏身形清瘦挺拔,立在那里自有一番清隽风骨。

连一旁见惯了蔡府俊朗子弟的青禾,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两眼,一时竟看呆了,忘了移开目光。

蔡行心里微微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了个士子间的常礼,淡淡问道:

“足下何人,唤住我有何见教?”

那士子上前半步,避开了往来的行人,压着声音,目光直直看向蔡行,开门见山:

“在下姓李名知言,一个游学士子而已,小官人方才在坊内求程正叔的《论语说》《孟子说》,这等书,市面上的正经书坊是万万找不到的。唯有潘楼东街巷的鬼市,才有小官人要的东西。”

这话一出,蔡行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方才失言问了禁书,转头就有人找上门来,这事太过蹊跷,保不齐是郑居中那些蔡京的政敌,特意设下的圈套,就等着他往里面跳,抓一个勾连元祐邪党的把柄。

他心思转得极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转头对着身侧的蔡二沉声道:

“蔡二,这里有个叛逆,竟敢公然兜售朝廷禁书,蛊惑世家子弟。你拿下此人,直接送去开封府衙,让府尹亲自问罪!”

蔡二本就是蔡府里练过拳脚的护院,一身蛮力,闻言当即瓮声应了一句,蒲扇大的手直接就往李知言的胳膊上抓去,风声都带了出来。

李知言竟半点不慌,身子微微一侧避过了蔡二的手,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抬眼看向蔡行:

“小官人送我去开封府容易,可明日一早,郑疏密的奏疏,便会递到官家的案头。蔡相如今罢相闲居,子孙竟在汴京闹市勾连元祐邪党、私寻禁书,这罪名坐实了,台谏诸臣必定群起而攻。到时候,是我一个无官无职的落难士子掉脑袋,还是蔡相永无复相之机,小官人可要想清楚。”

一句话,让蔡行瞬间抬手,喝止了还要上前的蔡二。

郑居中是反蔡党首,圣眷正浓,拜相在即,其党羽日夜盯着蔡家的错处,就等着抓一个能让蔡京永不翻身的把柄。

元祐党禁是朝廷红线,蔡家子孙私寻禁书,这要是捅到御前,别说蔡京复相无望,整个蔡家怕是都要完了。

到时候自己做为罪魁祸首,怕是要提前下线了。

蔡行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李知言一番,冷声道:

“你倒是伶牙俐齿,好一副临危不乱的胆子。既然明知道我是蔡家子孙,还敢拿禁书来勾连我,就不怕我真豁出去,先让你死在开封府的大牢里?”

他顿了顿,又追问:

“还有,鬼市有禁书这事,汴京多少老商户都未必知道底细,你一个年轻士子,怎么会摸得这么清楚?”

李知言闻言,对着蔡行深深一揖,语气终于软了几分,却依旧不卑不亢:

“小官人息怒。在下非但没有害小官人的心思,反而有个稳赚不赔的路子,想和蔡小官人合作。只是近几月听闻小官人被禁足府中,一直没机会得见,今日碰巧在书坊外撞见,才冒昧开口。”

他抬眼扫了扫四周,见无人留意,才继续低声道:

“前几日,前太学博士丁居仁,因在太学私授程颐邪说,被台谏弹劾,官家下诏抄家。他家里藏的全套洛学典籍,本该尽数焚毁,却被经手的吏员偷偷扣了下来,转卖到了鬼市的中间人手里,想赚一笔黑钱。其中正好有小官人要的,全本的《论语说》《孟子说》。整个汴京,如今能找到的,只此一套,错过了,小官人再寻不到第二套了。”

蔡行心里虽有几分意动,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到手的书卷,冷笑着撇清:

“我不过是试探下书坊小二罢了,元祐禁书与我何干?你说的什么买卖,我也没半分兴趣。今日你所见所闻,最好全烂在肚子里,就算蔡家如今不比往日,要送你一个造谣生事、勾连违禁的罪名去开封府,也不是难事。”

李知言闻言只好作罢,却依旧稳着礼数,躬身叉手道:“是在下唐突。在下暂居樊楼西阁,小官人若是日后改了主意,只管去樊楼寻我便是。”

话说完,他便拱手告辞,转身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望着李知言消失在熙攘街市的背影,蔡行眉峰悄然蹙起。

此人谈吐清雅有度,进退全合礼数,绝非寻常市井里的闲散文人,方才刻意攀谈结交,用意实在难测。

如今朝堂之上新旧党争余波未平,蔡家身居高位树大招风,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人到底是旧党蛰伏安插的耳目,还是因党禁落难、想借蔡家门路寻出路的落魄士族?

一时之间,诸多揣测在心头翻涌,反倒让他平白添了几分警惕。

被这么一搅和,蔡行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当即摆了摆手,带着青禾与仆从,径直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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