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祚:第8章 少女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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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女怀春

回府后,三人行至正厅前的廊下,蔡行便停了脚,转头对蔡大蔡二吩咐道:

“今日辛苦你们两个了,去账房支两贯钱,一人一贯,回去歇着吧。只记着,今日书坊外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透漏。”

两人闻言连忙躬身谢赏,连声道“谢小官人赏”,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退了下去。

打发走两人,蔡行才带着青禾,穿过游廊回了自己的西跨院。

进了正屋,青禾先伺候他脱了外头的锦袍,仔仔细细挂在衣架上,又转身去了耳房,不多时便端着一盏点好的茶过来。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蔡行面前的案几上,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定,却没像往常一样垂手侍立,反倒频频抬眼偷瞟蔡行,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蔡行靠在交椅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微凉的盏沿,脑子里还转着李知言那番话,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半晌才抬眼,瞥见青禾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不由得挑了挑眉,却没先开口,只等着她自己说。

青禾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往前半步,屈膝福了福,声音细得像蚊蚋:

“小官人……您、您是不是还在想着那禁书的事?此事万万不可啊!那姓李的官人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她抬眼望着蔡行,眼里满是惶急:

“前几个月您被禁足在院里,夫人日夜都睡不安稳,日日去老夫人跟前求情。如今您好不容易能出府,若是真沾了那禁书的事,被人抓了把柄,哪里还只是禁足那么简单?”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说完了才惊觉自己僭越了,连忙低下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着蔡行发作。

谁知预想中的呵斥没等来,反倒听见蔡行低低笑了一声。

她抬眼偷瞄,正对上蔡行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里。

蔡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挑眉道:“怎么?听你这意思,难道觉得你家小官人是个没分寸的蠢蛋?”

青禾吓得脸瞬间白了,连忙屈膝往下蹲了蹲,双手摆得飞快,连声辩解:

“没有没有!奴婢绝没有这么想!奴婢、奴婢只是怕小官人一时兴起,着了别人的道!是奴婢多嘴,求小官人恕罪!”

“慌什么,我又不吃你。”蔡行抬手示意她起身,反倒顺着话头问了下去,“你方才说,那姓李的官人不是什么好人,这话怎么说?你倒说说,哪里不像好人了?”

青禾定了定神,侧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才小声回道:

“奴婢……奴婢也说不上来大道理。就是觉得,那人看着长得俊朗,礼数也周全,可每句话都好像在算计着小官人。算计小官人的,肯定不是好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安:

“奴婢在府里待了这些年,见多了那些面上笑着、背地里算计人的管事妈妈,看着和气周到,实则心眼比筛子还多。这位李官人给奴婢的感觉,比那些人还厉害,明明笑着,却让人心里发紧,横竖觉得不舒服。”

蔡行听完,脸上的戏谑渐渐收了,坐直了身子,看着青禾的眼里多了几分惊喜。

他点了点头:“嗯,说的句句都在点子上。没想到我们小青禾,还是个看透人心的智多星,倒是我之前小瞧你了。”

青禾被他这一句夸得脸颊更红,头埋得快抵到胸口了,手指绞着素帕,小声嘟囔:“奴婢、奴婢只是瞎说的,小官人别取笑奴婢了。”

青禾一个久居深宅的婢女都能看出来的算计,他自然不会看不透。

李知言这番操作,要么是郑居中那边设下的圈套,等着他上钩,坐实蔡家子孙勾连元祐邪党的罪名;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拿着这套禁书当敲门砖,想借蔡家的门路办什么事。

无论是哪一种,贸然踏进去,恐怕都有不可设想的后果。

只是那套程颐的全本注经,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他的心。

他两世为人,最遗憾的便是没能得见洛学原典的全貌,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哪怕是刀山火海,也难免动了几分心思。

蔡行指尖叩着案几,心思转了几圈,忽然抬眼看向青禾,随口问道:“对了,这汴京城的鬼市,你了解多少?”

青禾闻言一愣,连忙摇了摇头,回道:

“回小官人,奴婢平日里除了跟着您出府,其余时候都在府里待着,出门不多。只是听府里采买的管事、相熟的妈妈们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这鬼市是民间私下交易的去处,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卖些违禁物件,都是天快亮时开市,天一亮就散了,其余的规矩、门道,奴婢是半点都不了解的。”

蔡行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已经盘算了起来。

自己这蔡家长房长孙的身份实在太扎眼,别说亲自去鬼市,便是夜里私自出府,都要惊动府里的管事。

他在这偌大的蔡府里,看似前呼后拥,可真能信得过的,翻来覆去也就只有身边这个跟了他多年的青禾。

可青禾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一个小姑娘,让她大半夜孤身去那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黑市,别说她自己怕,便是他自己也一万个不放心。

思来想去,唯一能用的,也就只有蔡大蔡二兄弟两个。

两人是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蔡府当差,忠心没话说,又常年在外头跑,熟门熟路,混进鬼市去探探底细,再合适不过。

心里定了主意,他便不再纠结,抬手打发青禾去备晚饭,只等明日吩咐兄弟二人去办这事。

西跨院有专属的私厨,不用走府里的大膳房,平日里蔡行的饮食都是青禾盯着私厨做的,最合他的口味。

青禾站在灶台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的事,心思七上八下的,手里的活计便频频出了错。

先是把蔡行素来不爱吃的姜丝下进了羹汤里,后又把他惯用的银箸错拿成了寻常的竹箸,连私厨的婆子都忍不住提醒了她两句,她才红着脸慌忙改了过来。

等晚饭端到正屋的方桌上,蔡行刚拿起箸子,便觉出了不对劲。

往日里青禾布菜,从来都是妥帖周到,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清清楚楚,今日却连着两次,把他避之不及的茱萸碎挑进了他碗里。

待她端着那碗热菰米羹过来时,手腕微微发颤,半碗热汤晃出来,正溅在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缩,却愣是没吭一声,只慌慌张张地把汤碗放在桌上,下意识地把手背往身后藏,眼神飘乎乎的,全然没在意手背上迅速红起来的一片烫痕。

“停下。”蔡行放下了箸子,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她,“你这是怎么了?从备饭到现在,魂不守舍的,手都烫成这样了,没知觉?”

青禾被他这一问,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人戳破了心事一般:

“没、没有!奴婢没事,是奴婢笨手笨脚的,扰了小官人用饭,求小官人恕罪。”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的问翻来覆去地滚到了嘴边,可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算什么呢?

不过是蔡府里一个婢女,若是问出口,惹得他厌烦了,连如今这点难得的温和与关照都没了,她该怎么办?

蔡行看她这副欲言又止、脸色变来变去的样子,只当她还是被白日里禁书的事吓着了,没再多追问:

“行了,没怪你。去用凉水冲一冲手背上的烫痕,再去私厨拿点獾脂抹上,小心起了水泡。剩下的不用你伺候了,自己下去歇着吧。”

青禾连忙应声谢恩,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抬眼,偷偷瞟了一眼坐在桌前的少年。

夕阳穿透廊檐落在他侧脸,眉眼清俊,是她再熟悉不过模样,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头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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