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汴京烟火
蔡府在汴京内城西侧,南邻汴河,出门不过两条街便是开封府,而开封府再往东便是大相国寺。
时近寒食节,汴河两岸的风里已带着柳芽的清香,临街的铺面与摊贩挨挨挤挤,比平日更热闹了几分。
卖稠饧、麦糕的担子旁,多了些扎纸马、卖纸钱、摆香烛的摊子,还有农户挎着柳条筐,里头装着应节的鸭卵、鸡雏,一派节令气象。
蔡行与蔡大、蔡小二并青禾四人,往东行至御街,再沿着西侧的坊巷缓步南行。
行至州桥附近,一个卖面点的摊子格外惹眼,案板上摆着数十串飞燕状的面饽饽,以嫩柳条穿成,燕腹处嵌着枣泥,蒸得白胖暄软,还带着淡淡的麦香与枣甜,正是《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枣锢飞燕”,俗称子推燕。
蔡行初见此物,只觉新奇,便驻足问道:
“老板,这飞燕似的点心,怎么卖?”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常年在州桥摆摊,早已认得这位蔡府的长房长孙。
他连忙擦了擦手,笑着拱手:
“回蔡小官人,这是寒食节的子推燕,五文钱一个,十五文钱一串。您若是想吃,只管拿,哪里用得着给钱。”
“拿两串来。”
蔡行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几十文足陌铜钱,随手丢在摊主的钱匣里,
“不用找了。”
老汉见状,连忙摆手推拒,把铜钱往他这边送:
“小官人,这可使不得!您肯赏脸吃我的东西,已是老汉的福气,哪能收您的银子。”
蔡行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笃定:
“当今朝廷新定钱货之法,明饬市易交易之规,一物一价,一买一酬,皆是朝廷定例。你若不收,岂不是让旁人说我不守法?”
老汉听他这么说,再不敢推辞,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又特意挑了两串枣多面暄的,用干净的草纸裹了递过来:
“小官人,您拿好,这两串是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
蔡行接过,随手将其中一串递向身侧的青禾:
“青禾,你也尝尝。”
青禾正低头跟在他身后,闻言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明显愣了神。
那串子推燕径直递到青禾面前,她本能地抬手,指尖刚要碰到柳条,却猛地收了回去。
从前的蔡行,何曾把她放在眼里?
别说主动分吃食,便是出门时走的慢了些,都要被呵斥几句,更别提这种节令点心,向来是他吃腻了随手一丢。
今日他竟亲手递来一串,青禾只觉得像做梦一般,心里又暖又慌,纠结得厉害。
接吧,她只是个婢女,哪有资格与小官人同吃一样的东西,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僭越。
不接吧,小官人的好意摆在面前,若是推辞,怕是又要惹他不快。
她心里止不住地犯怵吐槽,这小官人近几个月怎么总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难不成……是动了收她做屋里人的心思?
这念头刚冒出头,青禾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蔡行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故意把胳膊抬得高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愣着干嘛?赶紧拿着呀,我胳膊都举酸了。”
青禾这才回过神,脸颊涨得通红,连忙屈膝福了福,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小官人。”
说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串子推燕,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大气都不敢出。
蔡行咬了一口暄软的子推燕,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车马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汴河上漕船的号子声,混着炊饼的焦香、茶汤的醇气,扑面而来的,是独属于汴京的、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抬眼望去,御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铺、茶坊、酒肆铺席骈盛,哪怕不是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期,临街的摊贩也从州桥一直排到了西角楼。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身着锦袍的官宦、挎着篮子的民妇、牵着骆驼的胡商、背着书箧的书生擦肩而过,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感慨。
这可是公元十二世纪初的汴京,是此时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城。
同时代的西洋极西之地,还陷在中世纪的黑暗里,寻常百姓大半辈子都困在封建庄园的方寸之地,住着漏风漏雨的茅草土屋,终日劳作也只能啃着掺了木屑、粗硬硌牙的黑面包,连一口干净的麦饭都难得吃上。
而这座汴京城内,哪怕是寻常市井人家,也能也能顿顿吃上纯粮主食,喝一碗热乎的煎茶,瓦子里的百戏杂剧,花上十文钱便能看足一下午。
可这份冠绝天下的繁华,满打满算,也只剩十七年的寿命了。
往后更是山河破碎,南宋偏安江南半壁,北方故土尽数沦陷,再到蒙元铁骑南下,汉人衣冠沉沦近百年。
要等到两百五十多年后,朱元璋挥师北上,驱逐胡虏,定鼎应天,才终于恢复了汉家江山,重拾了中原礼乐。
挽大厦之将倾?
蔡行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他两世为人,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的阅历,别说扭转乾坤,便是想在这大宋安身立命,都要步步为营。
这朝堂之上,放眼望去,全是浸淫权术几十载的老狐狸,他肚子里这点来自后世的弯弯绕绕,真要一头扎进那波谲云诡的权斗里,怕是不出三个回合,就被人生吞活剥。
蔡行胡思乱想着,脚步只管跟着身前的青禾往前挪,一街的车马人声、商铺叫卖全没入了耳,连何时停了脚步都浑然不觉。
直到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铺面上排开的银钗,莹白的银胎上錾着细碎的兰草纹,尾端坠着几颗米粒大的淡水珠,好不精致。
他随手拿起那支头钗把玩,抚过细腻精巧的錾刻纹路,确是难得的好手艺。
守摊的货郎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边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夫妻出来逛市,连忙堆着满脸笑凑趣:
“小官人好眼光!这支钗是今年刚出的新样,配您身边这位夫人,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一出,青禾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刚要开口解释主仆名分,手腕还没抬起来,就见蔡行抬了手,竟就着手里的钗子,轻轻巧巧地插在了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上。
他微微侧身,左右端详了两眼,漫不经心地点头赞了句:
“不错不错,很适合。”
说罢便摸出腰间的铜钱丢给货郎结了账,全然没留意青禾已经僵成了木桩,自顾自转身往前走去。
完了完了完了,小官人特意给我买钗子,还当着外人的面插在我头上,连主仆名分都没纠正,这……这分明是要收我做屋里人啊!
这可怎么办?主母知道了会不会动怒发卖了我?
可、可若是小官人真的有意……
青禾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着,前头的蔡行已经走出了数步,见她没跟上来,便回头扬了扬声,语气里带着全然不自知的随意:
“走呀,愣着做什么?前面就是书坊,正好去买几本书。”
青禾闻言方才像个木偶一样抬步追上。
书坊名叫“兑客书坊”,门口的木架上摆着一排排刊印整齐的书册,散发着墨香和淡淡的草木气。
蔡行求恳解禁时,拿“去书坊看经义刊本”当了由头,虽大半是借口,却也真有几分买书的心思。
尤其是程颐的《论语说》《孟子说》,他前世读宋史时便神往已久。
他本就是历史系出身,对程颐程颐注经时“以经解经、不附会牵强”的求实本心素来认同。
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虽为科举定本,却终究带着为变法服务的功利之心。
反倒是程颐的注本,真正沉下心去解读孔孟的本心,只是后世流传下来的多为残篇断简,他一直遗憾没能得见北宋原本的全貌。
如今正好身在这大宋,又是汴京城数得上名号的书坊,想来总能寻到全本。
不过他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程颐是洛学宗主,更是元祐党人的核心人物,名列崇宁元年立的元祐党人碑上等“奸党”之列。
崇宁二年,朝廷便明发诏令,追毁程颐一生的出身文字,将他所有著作尽数清查焚毁,但凡民间有私藏、传习其学术者,一律以违制论罪,严惩不贷。
如今元祐党禁虽略有松动,可这道焚毁禁书的诏令,却从未被废除。
程颐的所有著作,依旧是大宋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别说公开摆出来售卖,便是私下藏在家里,被人揭发了都是抄家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