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爱
合食宴罢,蔡京抬手止住了起身告退的众人,只沉声道:
“攸儿、翛儿、绦儿、鞗儿,随我去书房。”
几个儿子连忙躬身应诺,垂首跟着他往内室书房去了,其余旁支宗亲、各房子弟也依次告退。
蔡行原本正盘算着回院收拾一番,挑两个妥当的随从,下午便出府看看这汴梁盛景。
之前跟着他的几个跟班,都因刘阜民一事被重罚,撵去了外院打杂,如今身边只剩青禾一个婢女,出府总少了些照应。
他刚转过正厅的屏门,便见廊下立着两道身影,正是母亲宋氏,还有垂手立在一旁的青禾。
宋氏是前龙图阁学士、河南知府宋乔年的嫡女。
她自幼便受家学熏陶,父亲宋乔年是熙宁年间进士出身,素来重子女教养,绝非寻常只懂脂粉女红的世家贵女。
虽贵为蔡家长房主母、蔡攸的正妻,她却从无半分骄矜之气,性子温婉端方,待人向来宽柔。
而宋乔年本是蔡京最核心的左膀右臂,自大观三年蔡京罢相,台谏便立刻翻出他过往的种种过失追责,最终被夺职贬为保静军节度副使,蕲州安置。
宋代的节度副使本就是无职无权、仅领薄俸的责授散官,而“安置”二字,更是意味着他被严格限制在蕲州城内居住,一举一动都受当地官府监管,再无半分往日的权势。
也正因如此,宋氏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儿子蔡行身上,素来宠溺备至。
融合了两世记忆的蔡行,也被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打动,对她从无半分疏离。
见蔡行出来,宋氏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指尖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方才在暖阁里都听着了,你祖父考校你经义,你竟答得一字不差,连注疏要义都讲得通透,娘心里真是高兴。”
“都是母亲平日里督促得紧,孙儿不过是读熟了书,当不得母亲这般夸奖。”蔡行笑着躬身,顺势扶着她的手臂,“对了母亲,孩儿刚求了祖父,解了禁足,下午打算出府买几本书。娘亲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孩儿回来时顺路给您带回来。”
宋氏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只当是孩子闯过了生死关,一夜之间懂事了,满心都是老天垂怜的庆幸。
从前的蔡行,是蔡府里出了名的顽劣小祖宗。
仗着长房嫡长孙的身份,整日里跟着一群世家纨绔斗鸡走狗、蹴鞠嬉闹,三天两头就要闯些不大不小的祸。
可自他大病一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竟像是一夜之间就开了窍、长大了。
“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宋氏嗔了他一眼,又连忙叮嘱,“只是你出去了,万万不可像从前那般,跟着纨绔子弟们惹是生非。如今你祖父罢相闲居,朝堂上下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咱们蔡家,半分错处都出不得,可懂?”
“母亲放心。”蔡行郑重应道,“孩儿是蔡家的长房长孙,自然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定然老老实实的,只去书坊看看经义刊本,再逛逛市井,绝不给家里惹半点麻烦。”
宋氏这才放了心,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布钱袋塞到他手里,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几锭磨得光亮的碎银,还有几张小额的钱引。
“拿着,知道你身上没什么银钱,别亏了自己,也别大手大脚乱花,省着些用。”
蔡行捏着温热的钱袋,心里一暖,连忙笑着道谢:
“谢母亲!孩儿记下了!”
他先一路送母亲回了她的内院,看着她进了屋。
嘱咐青禾先回跨院收拾下行囊,才独自一人往府里仆役们的居所去。
蔡府的仆役下房,都集中在外院最南侧的倒座群房,挨着府门的偏院,一拉溜十几间青砖瓦房,比主院的屋舍低矮简陋得多。
屋内也只设了通铺、木桌板凳,寻常单身仆役三四人合住一间,只有有家室的资深仆役,才能分到边上的半间小单间。
他刚走到偏院门口,消息便已经传了开去。
一众仆役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都满脸殷勤地自告奋勇,抢着要跟着小官人出府。
谁都知道,这位长房嫡长孙出手大方,出门总爱买些杂七杂八的新鲜物件,许多图个新鲜的玩意儿,转头就随手赏给了身边的随从,是府里一等一的好差事。
人群里,一个五大三粗、身量足有六尺开外的汉子格外扎眼,肩宽背厚,站在人群里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看着就孔武有力。
蔡行抬手指了指他,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汉子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瓮声瓮气地回道:
“回小官人,小的叫蔡二,今年二十了!”
蔡行一听便知,这是蔡府的家生奴仆。
世代在蔡府为奴,生来便随主家姓,是府里最知根知底的人。
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算你一个。还缺一个,谁愿意同去?”
蔡小二连忙道:
“小官人!小的还有个亲哥哥叫蔡大,也在府里当差,手脚麻利,人也老实稳妥!我俩一起跟着您,保管万无一失!”
说罢便转身往后院跑,不多时便拉着一个汉子过来。
蔡大身量虽不如弟弟那般魁梧,却也身形敦实,眉眼间满是憨厚,见了蔡行连忙躬身行礼,话不多却礼数周全。
蔡行看了颇为满意,当即定了这兄弟二人。
他带着蔡氏兄弟回了自己的跨院,青禾早已备好了出门的行囊,正站在院门口垂手候着,见他进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小官人,出门的随身物件都备妥了,外院车马房已经遣人来问过,要不要提前备好暖厢车架?”
蔡行闻言微微一顿,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他本就盼着亲眼瞧瞧这汴梁城的十里繁华,市井里的瓦子勾栏、食铺摊子、书坊作坊,都要一步步走过去、亲眼见着才够尽兴,若是窝在封闭的车厢里,隔着帘子走马观花,反倒失了大半的趣味。
更何况如今蔡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轻车简从反倒稳妥,犯不着摆着嫡长孙的排场招摇过市。
他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备车架了,今日就是随意出去走走,不赶远路,步行就好。”
说着抬眼扫了扫身侧敦实健壮的蔡氏兄弟,又补了一句,
“有他们两个跟着,足够稳妥了。”
青禾连忙应声“是”,把备好的轻便行囊递到了蔡大手里。
蔡行笑着招呼她跟上,一行四人,两个健壮汉子在前开路,青禾紧随在蔡行身侧,浩浩荡荡地出了蔡府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