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祚:第4章 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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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考校

蔡行随父母踏入内堂,立时便觉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今日并非年节大宴,只是为商议寒食拜扫召集的族中合食,却也足见蔡府规制。

堂中依北宋礼制同堂分案、男女分席,男眷设于正厅,女眷则在东侧暖阁,中间以一道素色屏风相隔,不闻喧哗,只闻轻浅的杯箸之声。

正面主位上设一张大案,铺着锦缎软垫,正是家族最尊长的蔡京之位。

下方左右两列,依次排开数十张食案,皆为乌木精制,上置瓷盏、羹碗、果碟、酒盏,虽不似外间宴请那般铺张奢靡,却处处透着一品世家的规整与体面。

各房子弟已按辈分、长幼立定等候,次子、三子并几位旁支宗亲皆已就位,人人身着襕衫,神色恭谨。

蔡绦、蔡鞗紧随其后,入堂便收敛了嬉皮神色,垂手站在叔父辈的位次。

蔡行跟着蔡攸,站到长房嫡长一脉的位置,仅次于蔡京与几位叔父之下,是孙辈最靠前的一席,一眼便能被蔡京看见。

他抬眼飞快一扫,便知这看似寻常的合族议事,早已是长幼尊卑、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忽的一阵沉缓的咳嗽声打破宁静。

声音从内室屏风后传来,却让堂内原本就垂首肃立的众人,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随着竹帘轻启,一位老者缓步而出。

正是当朝楚国公,蔡氏一族的家长蔡京。

这一年他已六十三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数束在素纱幞头之内,面上虽刻着岁月纹路,却步履稳健、面露红光,丝毫不见颓唐。

唯有一双眼藏在松弛的眼皮下,扫过来时,依旧带着久居权柄的沉沉威压。

他也不先落座,只站在主位案前,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子孙。

那目光掠过蔡攸、蔡绦等诸子时只淡淡一顿,待落到孙辈最前列的蔡行身上时,却停留了许久。

蔡行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像被深潭寒波扫过,方才还敢抬眼打量的目光竟不受控地垂了下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直到目光巡完一圈,他才抬手按了按案几,沉声道:

“都按位次坐下吧。”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依序落座。

蔡京这才在主位缓缓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还有三日便是寒食,东郊祖茔拜扫是关乎宗族的头等大事,今日召集尔等前来议定,桩桩件件都要安排妥当,半分错处都出不得。”

话音刚落,坐在侧首第一位的蔡攸便欠身而起,语气恭谨:

“父亲,如今台谏诸臣正盯着咱们府上,今年寒食拜扫,排场不必铺张,仪仗、随从皆按常例减半即可,也不必劳动全族上下都出城,只儿子与几位兄弟,再带上各房长子随行执事,便足够了。”

蔡京闻言,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你考虑得是,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随即抬眼分派差事:

“攸儿,你是长兄,总领此次拜扫的一应全局,仪仗规制、沿途安保、与祥符县县衙的对接,都由你牵头,务必滴水不漏,别给人抓了把柄。”

又对次子蔡翛说:

“翛儿,你就负责祭祀祝文的撰拟、祭品祭器的筹备、三献礼的执事分工。”

二人齐齐应诺,才重新落座。

蔡京的目光又落到末席的蔡绦、蔡鞗身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

“绦儿、鞗儿,你们两个,这几日把心思都收一收,不许再往外跑,跟那些市井纨绔鬼混惹事。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拜扫当日随队出城,敢在外头惹出半点是非,小心家法伺候。”

蔡绦、蔡鞗连忙应了声“是”。

吩咐已定,众人便依着礼制动了箸。

食案上皆是春日应景馔食,麦糕、果脯、时鲜小点罗列其间,虽未到寒食禁火之期,却也清雅素净,并无半分奢靡铺张。

蔡京偶尔开口问几句各房的近况,诸子依次回话,气氛才稍稍松快了些。

闲谈间,蔡京的目光再次落到蔡行身上,忽然开口道:

“今日周先生来回话,说你近来的课业做得极好,文章也有了章法,比之前长进了不少。”

蔡行连忙起身,垂首躬身回道:

“劳祖父挂心,认真读书本就是孙儿分内的事,当不得祖父夸奖。”

“看来我们行儿是真的懂事了。”

蔡京捻着银须,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一旁的蔡攸立刻顺势拱手,笑道:

“都是父亲平日里言传身教,孩子们才能守规矩、走正途。”

蔡京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蔡行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是蔡家的长房嫡长孙,日后是要继承蔡家门楣的。往后少跟外头那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厮混,收心养性,把经义读通、把规矩守牢,才是正途。”

蔡行垂首应着,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蔡家再有十几年就完蛋了个屁的了,还继承个毛。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不正是求恳解禁的绝佳时机。

他定了定神,再次躬身,带着几分恳切:

“祖父教训的是。孙儿近来闭门苦读,已将《三经新义》尽数背熟,经义也都揣摩通透了。想求祖父开恩,解了孙儿的禁足,允孙儿偶尔出府,一来能看看汴梁风物、长些见识,二来也能去书坊看看新出的经义刊本,于学业也有助益。”

这话一出,蔡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案几,厉声训斥:

“放肆!刚老实了几天,就露了原形!《三经新义》五十八卷,多少皓首穷经的儒者都不敢说尽数背熟,你大病初愈三个月,竟敢在此编谎话蒙骗祖父!”

蔡行心里却半点不慌。

他穿越而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变得异于常人,近乎过目不忘。

别说王安石领衔修撰的《三经新义》,便是前世上学时一目十行啃过的《十三经注疏》《宋元学案》,乃至《宋史・艺文志》里收录的诸多宋代经义典籍,此刻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分毫不错。

“哟,行哥儿这是何时多了个吹牛的毛病?”末席的蔡绦立刻接了话,语气里满是讥诮,“三个月前,你还连读《周官》都磕磕绊绊,连句完整的注疏都译不出来,如今竟大言不惭说背熟了整部《三经新义》?”

蔡京的目光也沉了沉,他自然知道《三经新义》的分量。

这是熙宁变法的核心典籍,是本朝科举的官方定本,更是蔡家立身朝堂的根本。

他看着蔡行,缓缓开口:

“你既说背熟了,我便考你一考。若答得上来,解禁足的事我自然允了;若答不上来,便是欺瞒尊长,家法处置,你可认?”

“孙儿认。”

蔡行躬身应道。

蔡京略一沉吟,便选了与当下祭祀事宜最相关的篇目,沉声问道:

“《周官新义》中,《春官・大宗伯》一篇,言及士大夫宗庙祭祀之礼,王安石注‘以肆献祼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一句,核心要义是什么?原文如何?你且说来。”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蔡攸的眉头拧得死紧,蔡绦则抱着臂,等着看蔡行出丑。

却见蔡行不慌不忙,躬身一礼,随即朗声答道:

“回祖父,原文为‘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祇,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狸沈祭山林川泽,以疈辜祭四方百物。以肆献祼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以祠春享先王,以禴夏享先王,以尝秋享先王,以烝冬享先王。’”

他一字不差背完原文,随即继续答道:

“王荆公新义注此句,核心要义有二:一者,祭祀先王,以祼礼为始,肆献次之,馈食为终,序昭穆、分尊卑,是为礼法之本;二者,祭祀之礼,不在仪节之繁,而在心之诚敬,士大夫家庙拜扫,敬祖为上,排场为下,睦族为要,奢靡为戒。孙儿以为,荆公此注,正合今日祖父与父亲议定的拜扫规制。”

蔡攸满脸错愕,愣在原地,全然没料到儿子竟真的能一字不差背出原文,还能结合当下的事说出注解要义。

蔡绦脸上的讥诮瞬间僵住,嘴巴微张,满脸不可置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满堂的子弟、旁支宗亲,也都齐刷刷看向蔡行,眼里满是震惊。

唯有蔡京,猛地抚掌大笑,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好!好!说得好!不仅背熟了原文,还读懂了其中的道理,不枉我蔡家的子孙!”

他看向蔡行,语气里满是欣慰:

“你既有这份长进,禁足今日便解了。往后只要守规矩、不惹事,出府走动、去书坊看书,都随你。”

蔡行心中一喜,连忙深深躬身行礼,朗声道:

“谢祖父恩典!孙儿一定谨记祖父教诲,绝不给家里惹半点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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