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来之,则安之
主仆三人就着方才的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蔡行顺着阿宽的话,问了些江南平江府、杭州的风土人情。
阿宽起初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便放开了,把瓦子里听来的、行商脚夫嘴里传的江南景致,一股脑倒了出来。
青禾垂手立在一旁,偶尔添两回热茶,听着两人说话,神情也悄悄放松了些,没了方才的惶恐。
院外的日头渐渐移到了中天,晌午的日光照得竹影在青砖地上缩成了一团。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跟着是管事仆役恭谨的通传声:
“小官人,老官人那边遣人来唤,请您往正厅去合食。”
蔡行脸上的松弛劲儿瞬间消散殆尽,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蔡京虽已罢相闲居,行事却愈发持重守礼,断不会平白打破各房分食的定规。
他随即追问:“平日里各房都在自家园内用膳,今个忽然召集全族合食,可是出了什么事?”
仆役忙侧身让出门外的管事。
那是主院最得用的周姓管事,入府三十余年,素来沉稳,此刻躬身趋入暖阁,垂首回话:
“回小官人,老官人召集合族,是要议定寒食节去东郊祖茔拜扫的一应事宜。老官人特意吩咐了,长房嫡长孙是祭祀的要紧执事,务必请小官人即刻过去,半分耽误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官人并二房、三房的各位官人,都已经动身往正厅去了。”
蔡行来了快三个月,大半时间都借着被禁足的由头,缩在这方小小的跨院里,除了刚醒时被蔡攸揪着骂过两回,还没怎么和蔡家这一大家子人打过照面。
他一个 21世纪来的普通人,在自己的小跨院里面对几个奴仆还能稍显自在,可一旦要直面这一大家子浸淫在权术里的血亲,浑身的不自在便压都压不下去。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都是注定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奸佞,哪怕隔着近千年的时光,那份抵触也依旧扎得人心里发紧。
周管事还垂手立着,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回话,半分催促的意思都不敢有,却也半步不敢退下。
蔡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点惯有的骄横:“知道了,你先回去复命,说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是。”
周管事恭恭敬敬地应了,躬身退了下去。
一旁的青禾快步上前,垂着眼轻声道:“奴婢来侍候小官人更衣。”
蔡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素色便袍,才反应过来。
去见蔡京这种家族尊长,又是全族合食的正式场合,穿这种日常闲散的便服,是大不敬,指不定又要被责罚一顿。
他原本还盘算着,等会儿便去母亲宋氏的院里磨磨耳根,求她帮着在父亲蔡攸跟前说几句软话,解了自己的禁足,好出府去亲眼瞧瞧这汴京城的十里繁华。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行,去吧。”
一旁的阿宽见状,连忙抱着怀里的课业笺纸躬身行礼:
“小官人既有家事,小的便先告退了,明早再过来侍候小官人誊录课业。”
“嗯,”蔡行点了点头,语气松快了些,“你先回去吧,顺路去药铺把上次给你娘抓的药续上,钱回头我让青禾给你结了。”
阿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又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小官人!谢小官人!”
再三行了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边阿宽刚走,青禾已经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从内室走了出来。
是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襕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罗,暗绣着缠枝云纹,配着一条乌银蹀躞带,还有一顶素纱局脚幞头。
青禾把衣裳放在案上,先取了幞头,又上前要帮蔡行解便袍的系带。
蔡行下意识地想自己来,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他这点“人人平等”的心思,只会让这个自小在蔡府长大的婢女惶恐不安。
他索性站着不动,任由青禾帮他换下便袍,穿上襕袍,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腕,都要飞快地缩一下,垂着的眼睫抖个不停。
不一会青禾便帮他系好了蹀躞带,又踮起脚,帮他把局脚幞头端正地戴好,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才躬身道:“好了,小官人。”
蔡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抗拒和忐忑,抬手理了理衣襟。
躲是躲不过去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蔡行带着青禾穿过抄手游廊正往正厅走,刚转过垂花门,便见两位少年正倚着廊柱闲聊,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皆是一身精工织就的锦袍,见他过来,立刻上前几步,堪堪拦在了他的去路前。
当先开口的少年身着月白暗纹襕衫,眉目清俊,只是眼尾微微下挑,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阴柔算计。
“哟,这不是行哥儿吗?前阵子听闻你大病一场,我们做叔父的,竟没得空去瞧你一眼,如今看你能走动了,这病是大好了?”
蔡行脚步一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认出开口这人是蔡京第四子,自己的亲四叔蔡绦。
身侧那位便是日后尚了今官家最宠爱的茂德帝姬赵福金,成了当朝驸马都尉的那位五叔蔡鞗。
前世的恨意也跟着翻了上来。
当初自己就是受了这蔡绦的挑唆,带着家仆暴打了刘阜民,事发之后,他倒撇得一干二净,半分干系无沾,自己却落了个被家法重责、最后丢了性命的下场。
心中虽翻涌着不喜与戒备,可碍于宗法辈分的天堑,蔡行终究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半礼,不卑不亢地回道:
“劳四叔挂心,侄儿的病已经好多了。”
一旁的蔡鞗眼神直勾勾地黏在蔡行身后的青禾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眼珠子一转,便嬉笑着开了口:
“我看你这脸色蜡黄,想来是病根还没除尽。你这小婢女瞧着瘦瘦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照料好你?不如让她跟了我去我院里,我回头挑两个手脚麻利、身板壮实的婢女给你,保管比这丫头会伺候人。”
青禾听了这话,一张小脸瞬间白了,又怕又气,身子微微往蔡行身后缩了缩,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向蔡行,生怕他受不住威压,真把自己打发给这位骄纵的五衙内。
蔡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心中早已冷笑一片。
青禾虽年纪尚小,可眉眼早已长开,娇俏可人,哪里是他口中的瘦瘦弱弱,分明是见色起意,想借着辈分强抢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晚辈的恭谨,语气却没半分退让:
“多谢五叔好意。只是青禾是母亲亲自挑来我院里的,自小跟着我,早已熟了我的起居习惯,冒然换了人,反倒怕惹母亲挂心。侄儿的身子已无大碍,就不劳五叔费心了。”
蔡鞗脸上的笑瞬间淡了几分,正要再开口相逼,忽听得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一对男女并肩走来,男子三十上下,身着紫章官服,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肃,正是蔡行的父亲,当朝宣和殿学士蔡攸;妇人二十许岁,身着素色罗裙,头戴银梳,端庄温婉,是蔡攸的正妻宋氏。
蔡行立刻收了所有神色,躬身垂首,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母亲。”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蔡绦、蔡鞗,也瞬间敛了所有轻慢,整了整衣袍,规规矩矩地躬身垂首,齐声道:“大哥,嫂嫂。”
蔡攸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蔡行,又瞥了一眼身侧的蔡绦、蔡鞗,眉宇间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对着蔡行沉声训斥:
“你祖父在里面等着,还不赶紧随我进去!”
蔡行垂首应声:
“是。”
又给身侧的青禾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跟上,便快步随着蔡攸与宋氏往正厅走去。
蔡绦与蔡鞗对视一眼,当着长兄蔡攸的面,自然不敢再放肆调侃这位侄子,也敛了神色,垂着手跟在后面,一同向内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