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七年的生死局
大观四年的东京汴梁城内的蔡氏,便是前太师蔡京一门。
虽然蔡京已于大观三年遭台谏弹劾,罢相奉朝请,以太师身份改封楚国公,仅每月朔望入朝,但其门生故吏、亲党旧部,依旧遍布朝堂、把持机要,权势并未真正衰落。
蔡京长子蔡攸早于崇宁三年便蒙徽宗赐进士出身,拜为秘书郎、以直秘阁、集贤殿修撰,编修《国朝会要》,崇宁五年又升任枢密直学士,仕途一路顺遂。
如今蔡京虽暂退,蔡攸依旧身居清要之职,深得帝心。
这位端坐于敞轩之中、方才还嬉闹无度的少年,正是蔡攸嫡长子、蔡京嫡长孙。
蔡行。
汴京城内最顶尖的权贵子弟。
直到周老先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蔡行才直起躬身的身子,长长松了口气。
侍女连忙端过温好的茶汤递上来,垂着眼轻声道:“小官人,喝口茶润润喉。”
阿宽也抱着誊好的课业笺纸,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等着他吩咐。
蔡行接过茶盏,却没心思喝,只随手搁在案上,目光落在池边随风晃动的竹影上,眼底漫上一层掩不住的郁色。
汴梁城里谁都知道,蔡家这位嫡长孙仗着祖父蔡京、父亲蔡攸的权势,在御街上纵马撞人是常事,瓦子里抢人歌姬、市井里欺行霸市的事没少干。
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同级别的勋贵子弟见了他都要绕着走,真真是连街边的狗见了,都得夹着尾巴躲远些。
可只有蔡行自己知道,这具身子里,早就换了个魂。
三个月前,同名同姓的蔡行还是 21世纪一所高校里的历史系研究生,正熬着夜赶自己的毕业论文,主题正是北宋徽宗朝的党争与政局崩坏。
眼前一黑再睁眼,就从堆满史料的出租屋,落到了这让他在史书里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既爱又恨的大宋汴梁。
他太懂这个时代了。
这是后世无数人向往的大宋,是《清明上河图》里画不尽的繁华,是此刻整个世界上最富庶、最热闹的都城。
然而这泼天的繁华底下,是早已烂透了的根基。
朝堂之上,新党旧党轮番倾轧,党同伐异早已没了是非对错;民间之中,花石纲连年不绝,东南百姓被搅得家破人亡,民怨早已沸腾;边境之上,与西夏摩擦不断,北边的女真部落已然崛起,而大宋的禁军,早已在百年的太平里烂成了空架子。
还有那史书里记载的靖康之耻。
从如今的大观四年,到靖康二年汴梁城破,不过十七年的光景。
十七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弹指一瞬,白驹过隙。
况且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靖康之变前,蔡家便已被朝堂清算,蔡京死于流放途中,蔡攸被宋钦宗下诏刺杀。
而他这个嫡长孙,恐怕也要死于非命,绝无半分善终的可能。
每每念及此处,哪怕是暮春暖风吹着,蔡行也只觉得不寒而栗。
蔡行收起思绪,将满心惊悸与郁色尽数敛去,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侍女,忽然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
“青禾,若是给你自由身,你最想做什么?”
青禾闻言猛地一颤,像是被这话吓破了胆,“噗通”一声便屈膝跪下,脸色煞白:
“小官人!奴婢自小就在蔡府长大,这辈子只一心一意侍奉小官人,绝无半分二心!求小官人莫要再拿这话试探奴婢了!”
蔡行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失笑。
看来原主往日里骄横跋扈、喜怒无常的形象,早已在这府里扎了根,这小丫头满心都是惶恐,半分真心话都问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抱着誊录笺纸、大气不敢出的阿宽。
这阿宽并非蔡府家生奴仆,而是两个月前雇来的走读书童。
大宋的走读书童,多是家境贫寒的良家子弟,只白日入府伺候主家子弟读书、誊录课业,入夜便归家照料家小,只与主家签了雇佣文契,人身依旧是自由的,不比家奴身不由己。
“阿宽,我问你,”
蔡行靠在躺椅上,语气松快了些。
“若是你有了足够的钱,不用再伺候人,也不用愁你阿娘的汤药钱,你最想做什么?”
阿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垂着头思索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躬身回话:
“回小官人,小的……小的想多认些字,多读几本书,日后回乡下,当个私塾先生就好。能有口安稳饭吃,也能好好照顾阿娘。”
蔡行挑了挑眉,又问:“你喜欢读书?”
这话一问,阿宽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磕磕巴巴的说出了真心话:
“也……也不是多喜欢读书。就是认了字,出门才不会被人骗。其实小的最想的,是能游历四方,尤其是去江南看看。之前在瓦子里跑腿的时候,听说书先生讲,江南有西湖,三月里桃花能映红半湖水,还有平江的小桥流水,比汴梁的御街还好看。只是……小的没钱,阿娘还卧病在床,也就是想想罢了。”
游历四方?
蔡行心里猛地一动。
这大宋又没有身份证,没有人脸识别,更没有联网的户籍档案。
寻个机会更名改姓,往江南烟雨里一躲,谁能知道他是蔡京的嫡长孙?
等十几年后靖康之乱一起,汴梁城破,君臣被掳,天下大乱,谁还会顾得上找一个早就销声匿迹的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天杀的蔡行,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堂堂蔡家嫡长孙,手里半分积蓄都没有,每月的月例钱到手,转头就挥霍在酒楼、瓦子、马行里,狐朋狗友一哄,就敢大把撒钱,如今还在汴梁城里的几家勾栏、酒铺里欠了一屁股烂账。
也就是仗着蔡家的名头,没人敢上门催债。
真要打算跑路,连最基本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许是有人要问,堂堂蔡家嫡长孙,想要钱还不容易?张口跟家里要便是。
再不济,随手从府里摸几件金银器物出去典当,还凑不齐跑路的盘缠?
金银器物,蔡府自然是不缺的。
哪怕是他这小跨院里,案上的青玉镇纸、日常用的赤金餐具,随手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汴梁百姓安安稳稳过活一整年。
可他要的是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安身立命的本钱,是能让他隐姓埋名、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家底,岂是几件零碎器物就能凑够的?
更何况,自打三个月前闹出那桩事,他连月例钱都被父亲蔡攸停了,还被严令禁足在府里,半步都不许踏出蔡府大门,别说去库房支领钱物,就是想摸件值钱的东西出去典当,都无半分可能。
三个月前,原主带着几个家仆暴打了一个名叫刘阜民的小子。
而刘阜民的父亲正是当朝尚书右丞刘正夫。
这刘正夫早年是蔡京一手提拔起来的,妥妥的蔡党核心,可自打去年蔡京罢相,这人就立刻变了嘴脸,一边靠着蔡党旧部的势力在朝堂上作威作福,一边又暗中和旧党出身的郑居中眉来眼去,首鼠两端,二五仔一个。
原主本就看他不顺眼,偏生儿子刘阜民也是个眼高于顶的纨绔,早前在樊楼上跟他呛过两回,新仇旧怨凑到一起,原主便招呼了一群狐朋狗友,堵在樊楼门口,把喝得醉醺醺的刘阜民拖到巷子里,结结实实一顿暴打。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刘正夫当即带着哭哭啼啼的儿子,直接闯到蔡府,当着蔡京的面告了一状。
彼时蔡京正被太学生陈朝老上疏弹劾得焦头烂额,最怕此事授人以柄,蔡攸更是怕这事影响自己在官家跟前的圣眷,怒不可遏之下,直接把原主拖到雪地里,罚跪了整整四五个时辰。
原主平日里酒色掏空了身子,本就虚得厉害,寒冬腊月里跪了大半天,当晚就发起了高热,染了风寒,缠绵病榻半个月,最后愣是没熬过去,一命呜呼,这才让来自千年后的他,占了这具身子。
所以搞钱这事,还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