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黄冈入学
黄冈高中的红砖教学楼,在永民眼中已不再是最初那般令人眩晕的庞然大物。
他像一条终于游入深海的鱼,在这片知识的汪洋里,展现出令人惊异的适应力和近乎贪婪的汲取速度。
那身蓝白校服穿在他日渐挺拔的身上,洗得发白,却衬得他眼神愈发沉静锐利。
他的天赋,在严苛而纯粹的高中环境中,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华。
历史课上,老师讲解太平天国运动,提到《天朝田亩制度》中“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的理想蓝图。
永民翻开厚重的《中国近代史资料选辑》,目光如扫描仪般飞速掠过那些竖排繁体、字迹模糊的影印文献。合上书,他竟能条理清晰地复述出其中关于土地分配、圣库制度的关键段落,连那些拗口的措辞都分毫不差。
同桌惊得目瞪口呆:“李永民,你……你背下来了?”
“没有,”永民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看一遍,就记住了。”
这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一个对他而言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的大脑仿佛天生为存储和调用信息而生,文字、数字、公式,一旦摄入,便如同刻印在石板上。
物理课,才是他真正如鱼得水的战场。
当老师用复杂的微积分推导牛顿第二定律的瞬时作用时,许多同学还在艰涩的数学符号中挣扎。永民却仿佛直接“看”到了力的作用轨迹。
他不用死记硬背公式,而是能瞬间理解其背后的物理图景。当老师拿出一道涉及相对论初步概念、关于高速运动粒子寿命延长的思考题时,教室里一片哀鸿。
永民却眼睛发亮,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画出示意图,用最简洁的洛伦兹变换公式推导出结论,思路清晰得如同用刀切开黄油。
年轻气盛的物理老师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学生,镜片后的眼神从惊讶到赞许,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李永民,你这是要抢我饭碗啊?”
时间在他疯狂的汲取和高效的运转中被压缩。
当同龄人还在高二的题海中奋力搏杀时,永民书桌上的课本,已悄然换成了《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学》甚至《量子力学导论》——那是他从图书馆角落里翻出的、落满灰尘的珍宝。
深夜,宿舍楼那盏昏黄的厕所灯下,他的身影依旧是最忠实的守夜人。只是他膝盖上摊开的,不再是高中练习册,而是写满微分方程和矩阵运算的草稿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他与未知世界对话的语言。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更加突出,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求知烈焰。
一年零三个月。当班主任拿着永民主动要求参加的高三上学期期末统考试卷,看着那几乎满分的成绩单时,手微微颤抖。
他推开校长室的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张校长!奇迹!李永民……他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全啃下来了!而且……是顶尖水准!”
这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黄冈高中这潭深水里轰然炸响。
神童!学神!这些带着惊叹与仰望的称呼,被同学们不由自主地冠在了李永民头上。
他走过走廊,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不再是当初的审视或好奇,而是纯粹的、近乎膜拜的惊叹。
就在这时,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强劲的东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园,也吹进了舅舅陶明德那间堆满旧书的办公室——
国家恢复高考后,为发掘和培养顶尖智力早慧的少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合肥设立了少年班!面向全国,选拔年龄在十五周岁以下、学业成绩特别优异、智力超常的学生!
陶明德捏着那份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招生简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厚厚的镜片,死死钉在永民脸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郑重:“永民!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去考!必须去!”
少年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召唤猛烈撞击。
中科大!少年班!那是舅舅曾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过的、代表着中国科学最高殿堂的地方!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用力点头,眼神坚毅如磐石:“舅舅,我去!”
选拔考试设在省城武汉。考场肃穆,汇聚了来自全省的顶尖少年英才。
试卷发下,题目之艰深、范围之广博,远超普通高考。数学卷上,复杂的组合问题需要极致的空间想象和逻辑推演;物理卷压轴题,竟涉及了大学普通物理中刚体力学和狭义相对论的初步综合应用。
永民提笔,落笔。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着知识的桑叶。他心无旁骛,思维像最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那些深奥的符号和公式在他眼中自动拆解、组合,化为清晰的物理图景和逻辑链条。
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飞速流逝。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滴落在卷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浑然不觉。
漫长的等待,焦灼如焚。
终于,一封来自合肥、印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红字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黄冈高中校长室。
校长亲自拆开,只看了一眼,便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震动了整个楼道:
“录取了!李永民!中科大少年班!全国才招几十个啊!我们黄冈,出了真龙了!”
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从县城烧回了李家塆。
最先沸腾的是县一中,永民的母校。舅舅陶明德拿着那份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站在教研室的窗前,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久久不语。
厚厚的镜片后,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蜿蜒而下。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又戴上,再擦……这个一向以严厉和理性著称的老教师,此刻像个孩子般泣不成声。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化作了足以淹没一切的欣慰和狂喜。“好……好孩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舅舅……没看错你……”
消息传到长江天洲疏浚局李建国所在的船上时,他正满手油污地在轮机舱里检修。
电报员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把电报塞到他手里。李建国疑惑地在油污的工作服上擦了擦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高压电击中,猛地僵在原地!随即,一声震耳欲聋、带着哭腔的狂吼,盖过了轮机巨大的轰鸣,响彻整个船舱:
“我儿子!我儿子考上中科大啦!少年班!全国最好的大学!哈哈哈!祖坟冒青烟啦!冒青烟啦!”
他挥舞着电报,像个疯子一样在狭窄的机舱里又蹦又跳,眼泪和脸上的油污混在一起,肆意流淌。
巨大的喜悦和自豪像长江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