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叙事之奔流:第6章 家庭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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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庭欢庆

黄冈高中。

当永民站在它那远比县一中更为宏伟、刷着庄严暗红色油漆的拱形大门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他。

高耸的围墙,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灰色水泥操场,几栋气派的、有着巨大玻璃窗的苏式教学楼在阳光下巍然矗立。

舅舅陶明德帮他办理了入学手续,领了崭新的课本和校服。

当永民换上那身挺括的蓝白校服时,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同时涌上心头。

舅舅把他送到宿舍楼下,那是一座同样气派的四层红砖楼房。

临别时,舅舅没有太多叮嘱,只是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目光深邃:

“永民,到了这里,你就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以前那点成绩,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忘掉它。从零开始。记住,你的根在哪儿,你的心气儿就该在哪儿!”

永民用力点头,将舅舅的话刻进心里。

高中的学习强度,如同疾风骤雨。课程进度快得惊人,知识深度远超初中。物理老师随手写下的微积分符号,化学课上复杂的有机分子式,都让永民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所在的班级更是藏龙卧虎,上课时思维的火花激烈碰撞,课后习题的难度常常让他绞尽脑汁。

他第一次月考,成绩在班里排在了中下游。

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排名,永民没有沮丧,反而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他知道,这才是他该来的地方!这才是他该攀登的高峰!

他彻底沉潜了下去。

宿舍楼晚上十点统一熄灯。当整栋楼都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走廊尽头厕所那盏彻夜长明的、昏黄的小灯泡,成了永民新的“据点”。

他搬个小马扎,就着那微弱的光线,在膝盖上摊开书本和练习册。蚊虫在灯下飞舞,叮咬着他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他浑然不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战士磨砺刀锋。困极了,他就用冷水狠狠抹一把脸,或者绕着空旷黑暗的操场跑上几圈,让冰冷的夜风驱散睡意。

永民再次坐在厕所门口昏黄的灯光下,膝盖上摊开的,不再是高中课本,而是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厚得吓人的《经典电动力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是黄冈城寥落的灯火和深邃无垠的夜空。

大别山下,李家塆。

荷香弯着腰,在自家的责任田里挥汗如雨地收割着晚稻。镰刀割断稻秆,发出清脆的“嚓嚓”声。汗水沿着她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分田到户的春风,吹散了“大锅饭”的蒸汽,也把沉甸甸的担子,更实在地压在了每个庄稼人的肩头。分田到户的红纸头贴在李家塆大队部门口时,李建国正在千里之外的长江中游激流里,守着震耳欲聋的柴油机。

等他带着一身疲惫地回来,家里的四亩水田、两亩旱地,已经像烙印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妻子荷香单薄的肩上。

“这……这么样弄?”

李建国回家看着自家分到的、位于塆子最东头那片土质贫瘠、灌溉不便的梯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土,那动作带着一种与泥土格格不入的生疏。

“犁田打耙,挑粪担谷,我……我弄不来这些。”他抬起头,望着荷香,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一种工人面对土地的茫然和无力。

“局里活紧,航道疏浚任务重,我……我怕是顾不了家里多少。”

荷香正弯腰查看秧田的水,闻言直起身,用沾满泥浆的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日晒留下的深重疲惫:

“晓得了。田里的事,有我。你在外头,顾好自己,把孩子们上学的钱挣回来,就成。”

声音平静得像村后那口深潭,听不出波澜,只有沉甸甸的分量。她把目光投向跟在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两个小儿子——永强和永刚。

李建国回家的次数,像李家塆后山上日渐稀薄的林子,愈发稀疏了。

长江的汽笛声,穿透潮湿的晨雾,在李家塆是听不见的。

但李建国每次推开家门,都仿佛带着一股江风的气息——机油、铁锈、潮湿的缆绳,还有一种常年漂泊在外的、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他是工人编制,长江天洲疏浚局的一名轮机工,那身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深蓝色工装,是他区别于塆里所有庄稼汉最鲜明的烙印。

他越来越熟练地把自己嵌入这钢铁与油污的秩序里,也越来越熟练地,将李家塆那几亩薄田、低矮的土屋、妻子日渐枯槁的身影和两个“野”气渐长的儿子,推远到意识模糊的边缘。

只有永民,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牢牢插在他精神的高地上。

每次船靠岸补给,他总要挤出时间,搭车、转船,风尘仆仆地赶往黄冈高中。

隔着铁栅栏,看着儿子穿着那身笔挺的蓝白校服,步履匆匆地走向教学楼,李建国疲惫的脸上便会绽开由衷的、近乎虔诚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钱票,塞到儿子手里,用力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读!给爸争气!缺什么就说!”声音洪亮,带着江风般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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