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考夺魁
深夜,舅舅小屋里的灯泡,熄得越来越晚。
书桌上的练习册和试卷堆成了小山。永民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显得更加突出,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燃烧着越来越炽热的光芒,像两口永不干涸的深井。
永民这股拼命的劲头,也落进了林珍珍的眼里,牵动着少女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永民在图书室最角落的位置,对着一道繁复的化学推断题,已经枯坐了快一个小时。思路像走进了死胡同,烦躁的情绪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他猛地合上练习册,发出一声闷响,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轻轻地放在了他摊开的草稿纸旁边。永民愕然抬头。林珍珍站在桌旁,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我看你一下午都没喝水……”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像怕惊扰了什么,“熬了点金银花水,加了点冰糖……说是……清火的。”
搪瓷缸子很旧,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但洗得干干净净。
温热的杯壁传递到指尖,淡淡的、带着清甜药味的香气飘散开来。永民看着那杯水,又看看局促不安林珍珍,心头那团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被这股暖流驱散了一些。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林珍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飞快地说了一句“你快喝吧”,便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开了,辫梢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
永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烫的、带着清甜和一丝药草苦涩的水滑过喉咙,仿佛真的浇灭了心头的焦灼。
他重新翻开练习册,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起来。只是这一次,思路似乎顺畅了些。
几天后,永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用旧挂历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本崭新的、县城新华书店都很少见的《初中数理化重点题型精解》,扉页上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加油!你一定行!”没有署名。
永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默默地将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他没有回头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时间在倒计时牌上无声地翻飞。
盛夏的蝉鸣聒噪到了极致,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暑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中考的日子,终于如同巨兽般,张开了它的口。
考场设在县一中。永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在烈日下纹丝不动,巨大的叶片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试卷发下来,他提笔,落下。笔尖在粗糙的试卷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稳定的声响。汗水沿着额角、鬓边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浑然不觉。
周遭的一切——监考老师踱步的轻响,其他考生翻动试卷的哗啦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只剩下笔尖下流淌出的思考和答案。
舅舅的话在耳边回响:“心要静。题要稳。会的,一分不丢;难的,尽力而为。”
三天鏖战,尘埃落定。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加煎熬。
永民回到了舅舅的小屋,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学习。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感和悬在空中的茫然感攫住了他。他帮着舅舅整理图书室积压的旧杂志,动作有些迟缓。
“怕了?”舅舅一边给一本破旧的书贴上标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永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怕考不好,对不起……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妈妈和爸爸,还有……跳级的机会。”
舅舅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看着他:“考得好不好,结果就在那里,怕也没用。尽力了,就问心无愧。你爸妈,要的不是你光宗耀祖,是要你活出个人样,对得起自己吃的苦。”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至于我?我陶明德的外甥,只要骨头没弯,脊梁没塌,就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永民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终于,发榜的日子到了!
县一中大门口那面巨大的红砖墙上,贴出了覆盖着大红纸的录取榜单。
人潮汹涌,汗味、尘土味、油墨味混杂在一起。无数颗心在焦灼地跳动,无数双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地搜寻。
永民没有挤进最前面。他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手心全是汗。舅舅站在他身边,神色看似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却紧紧锁定着榜单最上方。
“黄冈高中!黄冈高中录取名单!”前面有人激动地大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拼命往前涌。永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永民!李永民在不在?”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嘈杂,“看!第一名!总分全县第一!李永民!是咱们学校的李永民!”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永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喧嚣瞬间远去,又瞬间以更大的声浪倒灌回来!
他被人群推搡着,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惊叹,有羡慕,有难以置信。
“永民!好小子!”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是舅舅!陶明德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激动和自豪,眼镜片后甚至隐隐有泪光闪动,
“全县第一!黄冈高中!好!好!没白熬!没白熬!”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了大别山下的李家塆。
几天后,永民和舅舅坐上了回乡的班车。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乌桕树下,就看到母亲荷香牵着弟弟永强和永刚,还有父亲李建国,竟也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父亲显然是特意从船上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风尘仆仆,脸上刻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永民身影的刹那,亮得惊人!
“爸!妈!”永民快步跑过去。荷香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瘦了……瘦脱形了……”粗糙的手指抚过永民明显清瘦的脸颊。
李建国站在一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颤抖的激动:“好!好!考上了就好!黄冈高中!那是出状元的地方!”
他猛地转向陶明德,一把握住小舅子的手,用力摇晃着:“他舅!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永民能有今天,全是你拉扯的!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工人,此刻激动得语无伦次。
“姐夫,话不能这么说。”舅舅陶明德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拍了拍李建国的手背,“是永民自己争气,骨头硬,肯下死力气。我不过是……指了个路。”
当晚,李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破天荒地亮起了两盏煤油灯!灯芯被挑得亮亮的,屋里从未有过的明亮。
荷香拿出了压箱底的一点白面,掺上玉米面,蒸了一锅暄软的白面馍馍。桌上罕见地摆上了一小碗炒鸡蛋,还有一碟滴了香油的咸菜。这几乎是李家过年才有的伙食了。
昏黄却明亮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
永强和永刚捧着白面馍馍,吃得满嘴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哥。李建国端起一碗村里酿的、有些浑浊的包谷酒,手还在微微发抖:“来!永民!喝一口!爸爸……爸爸跟你喝一个!给咱老李家争了大光!”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哽。
永民连忙端起碗:“爸,我……”
“喝!”李建国不由分说,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辣得直皱眉头,却畅快地哈出一口气,脸上泛着红光,“好!这才是我儿子!到了黄冈高中,给我继续卯足了劲学!学出个样来!”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荷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大儿子,又看看吃得香甜的两个小儿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笑容,眼里含着泪光,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好,我儿有出息了……菩萨保佑……”
她夹起一大块炒鸡蛋,放进永民的碗里,“快吃,多吃点,补补!看瘦地!”
舅舅陶明德坐在灯影稍暗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永民在父母和弟弟簇拥下略显腼腆却掩不住兴奋的脸,看着昏黄灯光下这一家子人脸上洋溢的、纯粹的喜悦和希望。
他端起碗,也喝了一口包谷酒,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带来一种暖洋洋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