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崭露头角
时间被切割成最细碎的片段。
天蒙蒙亮,当宿舍楼还沉浸在睡梦中,永民已经蹑手蹑脚地爬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坐在冰冷的木板床边,捧着英语单词本,压低声音一遍遍诵读。
午休时间,他匆匆扒完饭盒里最后一口糙米饭,便一头扎进图书室最角落的桌子,摊开借来的高中物理课本——那是舅舅默许的“加餐”。
放学铃声一响,他不是奔向食堂,而是先冲向初三的教室后门,踮着脚尖,透过门上的小窗,贪婪地“偷听”里面老师讲解初三的立体几何。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其他同学如释重负地离开教室,永民的小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才刚刚开始它漫长的燃烧。
灯泡被钨丝烤得发烫,发出的轻微丝丝声,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少年因为疲惫或豁然开朗而发出的轻微叹息或吸气声,构成了小屋夜晚永恒的背景音。
长时间握笔的手指磨出了硬茧,眼底也常常带着睡眠不足的青影。但他眼里的光,却像头顶那颗灯泡一样,越燃越亮,越燃越坚定。
舅舅看着这一切,镜片后的眼神是欣慰的,也是心疼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更细致地为他挑选资料,更精准地指出他思维上的盲点,在他偶尔被难题困住、烦躁得想摔笔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加了点糖精的白开水。
一年的光阴,在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自我压榨中,被压缩成了惊人的厚度。
当陶明德把一份皱巴巴、却字迹清晰的“1976年黄冈地区中考模拟试卷”放在永民面前时,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试试看。就当是检验一下你自己,也检验一下我这当舅舅的,有没有误人子弟。”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阳光透过图书室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块。永民坐在那张熟悉的、桌面布满刻痕的旧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拧开钢笔的笔帽。墨水是舅舅特意灌的纯蓝墨水,带着一种清冽的气息。他提笔,落下。
笔尖划过试卷的粗糙纸面,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嘶啦”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学生的喧哗和篮球落地的砰砰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份承载着无数人命运转折的试卷,只剩下笔尖下流淌出的一个个字符和公式。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凝固。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卷面上,他浑然不觉。
三天后,模拟卷的成绩如同一枚深水炸弹,在平静的县一中校园里轰然炸响。
阅卷是在全体初三老师参加的教研会上进行的。
当各科分数汇总到教导主任老赵手里时,这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老教师,握着成绩单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了又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总分……五百八十七?”老赵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分数没加错?”
数学老师,一个头发花白、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激动地说:“李永民那张卷子我看了三遍!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添辅助线的思路太漂亮了!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全对!满分!”他因为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物理老师也接口道:“他的力学分析题,受力图画得清清楚楚,公式运用灵活,步骤规范得挑不出毛病!好几个点,连我们备课组都没想到他能答那么透!”
英语李老师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的作文!虽然用词不算华丽,但语法扎实,逻辑清晰,表达准确!听力部分几乎全对!这……这怎么可能是个才学了一年英语的人?还是从零开始的?”
她想起那个最初连ABC都念不利索的乡下少年,恍如隔世。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写着“李永民”名字的成绩单上。那个分数,不仅远超县一中历年模拟考的最高分,甚至把第二名甩开了二十几分!
一个只学了一年初中课程(其中大半年还是旁听)的“编外生”,一个大家印象中刚刚摆脱“英语困难户”标签的乡下孩子,竟然考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成绩!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课间休息时,永民刚走出教室,就被一群学生围住了。这一次,目光不再是好奇或审视,而是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叹和崇拜。
“李永民!你也太神了吧!五百八十七分?你怎么考出来的?”
“听说你连初三的课都没上过?真的假的?”
永民被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只是讷讷地应着:“没什么……就是多看书……多做题……”
林珍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上前,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当永民的目光与她相遇时,她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永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赶紧移开视线,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这巨大的轰动,终于惊动了校长室。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张校长,亲自把陶明德和李永民请到了他那间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的办公室。张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目光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高、衣着朴素、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少年。
他拿起那份模拟卷的成绩单,又放下。
“陶老师,”张校长开口,声音沉稳,“李永民同学的情况,我已经详细了解了。成绩,是硬道理!非常了不起!”
他看向永民,语气转为温和,“孩子,不容易啊!”
舅舅陶明德在一旁,脸上带着平静的欣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校长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永民:
“学校研究决定,破格接收你为县一中的正式学籍学生!而且,鉴于你目前的学习进度和能力,完全超越了初中阶段,我们建议你——跳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直接进入初三下学期!准备参加今年的中考!”
跳级!提前一年参加中考!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永民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舅舅。
舅舅镜片后的眼神是肯定的,带着鼓励。他又看向张校长,校长脸上是严肃而期许的神情。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当然,这需要你自己和家里的同意。”张校长补充道,目光转向陶明德,“陶老师,你看?”
舅舅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而沉稳:“校长,我和孩子家里,都没问题。这孩子,有这个志气,也有这个能力扛住。”
张校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那就这么定了!相关手续,教导处会尽快办理。”
舅舅陶明德拍了拍永民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路,给你指出来了。剩下的,靠你自己走。这半年,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