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叙事之奔流:第3章 苦读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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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苦读英语

晚上,回到舅舅的小屋,永民把那张写着鲜红“98”分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在舅舅的书桌上。

舅舅正伏案写着什么,抬起头,看到试卷,厚厚的镜片后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说太多夸赞的话,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角,淡淡地说了一句:“嗯,不错。第一步算是迈开了。不过,”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英语的路还长着呢。单词量还差得远,语法也才刚入门。别让这点分数晃花了眼。明天开始,跟我啃这本语法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更厚、纸张更粗糙的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永民用力点点头。心中的喜悦并未消退,却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坚实的力量。他知道,舅舅说得对,这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县城稀疏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永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厚厚的语法书上,又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舅舅曾指着地图告诉他,长江边上有个叫武汉的大地方,那里有比县城大十倍百倍的学校,有真正的外国书。

舅舅说:“永民,好好念,把英语这把钥匙攥紧了,将来,舅舅带你去武汉,去看长江大桥!”

舅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永民的心田深处。那灯火辉煌的远方,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照在他年轻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召唤。

李永民的名字,如同投入县一中这潭池水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扩散成了不容忽视的波纹。

那个曾经穿着不合身土布褂子、在英语课上窘迫得抬不起头的“乡下娃”,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重塑。

他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野树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伸展,抽枝展叶,迅速而沉默地改变着周遭对他的认知。

这种改变,无声地落进了一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里。

那是林珍珍的眼睛。她是初一(3)班的班长,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总是用红头绳扎得一丝不苟。她成绩好,尤其是语文,作文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那个角落。

她看见李永民在喧闹的课间十分钟,总是把头埋在一本厚厚的、封面卷了边的旧书里,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周遭的嬉笑打闹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看见他即使在食堂排队打饭的短暂间隙,也会从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牛皮纸自己缝制的单词本,指尖快速地划过纸页,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检阅一支看不见的军队。

她还看见他在下午放学后,当其他同学像归巢的鸟儿般飞散回家,他却背着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脚步匆匆地穿过操场,不是走向校门,而是拐向那栋挂着“图书室”牌子的旧平房——那里,是他的舅舅,也是他夜晚的“课堂”。

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莫名悸动的情绪,在林珍珍心底悄然滋生。

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却又坚硬得像块钢铁的男生,身上有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特质。

那特质不是县城男孩的活泼或油滑,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执着,像大别山深处那些沉默的岩石,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却又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一天下午,物理课后。老师留下几道颇有难度的思考题,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抓耳挠腮的哀叹和交头接耳的讨论声。

林珍珍也卡在了一道关于杠杆原理的应用题上,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思路却像打了结的线团。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个角落。李永民正伏在桌上,眉头紧锁,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快速演算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道题。

鬼使神差地,林珍珍拿起自己的练习本,深吸一口气,穿过几排课桌,走到了永民的座位旁。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本子的边缘。

“李…李永民同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努力维持着班长的镇定,“这道题……你是怎么想的?我…我有点卡住了。”

永民从繁复的公式中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林珍珍递过来的练习本上,又很快移开,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近距离的交流。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拿起自己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指着其中一个关键的受力分析图,用他那依旧带着浓重乡音、但已清晰许多的普通话,言简意赅地解释起来:

“这里,支点选错了。力臂不是这样画的。你看,把这里看作支点,阻力臂就短了……”

他的思路清晰得像山涧的溪流,直指要害。林珍珍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困扰她的迷雾被这简洁有力的分析瞬间拨开。

她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点墨渍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指点,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和更深一层钦佩的情绪涌上心头。

“哦!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林珍珍由衷地说,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

永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便又低下头,重新沉浸到他的题目中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林珍珍拿着本子回到座位,心绪却不像解题思路那样清晰了,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少年伏案的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沉静而坚定。

这之后,一些微小的“巧合”开始发生。

林珍珍收作业时,走到永民桌前,会“不经意”地多停留几秒,目光扫过他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书页。

永民发现自己抽屉里多了一本崭新的、县城新华书店才有的英语语法练习册,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共同进步”,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放学路上,偶尔会在通往图书室的小径上“偶遇”,林珍珍鼓起勇气问一句“李永民,去图书室吗?”,得到的往往只是他一个简短的“嗯”,或者干脆是沉默的点头。即使如此,林珍珍心里也会泛起一丝莫名的雀跃,像偷尝了一小口蜜糖。

永民的世界,被压缩到了极致。舅舅陶明德那张堆满书籍的旧书桌,成了他攻城略地的指挥所。舅舅像一个最严苛也最睿智的军师,为他制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作战计划”。

“初二的代数,核心是函数和方程,”舅舅把一摞用旧报纸包好的书推到他面前,那是他四处搜罗来的初二教材和习题集,“一周,必须吃透概念和基本解法。”

“物理的力学部分,关键是受力分析,图画清楚,公式用活。”舅舅指着墙上自己手绘的示意图,“三天,把这几章练习题做完,错题抄三遍。”

“初三的化学,元素周期表是骨架,化合价是钥匙。”舅舅拿出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发黄的小册子,“这本口诀,背熟它,就像背乘法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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