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县中求学
县城一中的景象,对永民而言,不啻于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高大的青砖围墙,平整的水泥操场,几排刷着白灰的二层楼房,窗户上镶着大片透明的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来了就好。这里条件差,比不上家里自在,但读书的环境,比公社里强。公社没开英语课,你不出来,将来就没法考大学。”舅舅的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晰。
舅舅陶明德,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几天前,刚把永民给从老家公社初中接过来。
舅舅住在学校角落一栋老旧宿舍楼的一层,一间不大的屋子被隔成了两半,前半间堆满了书和作业本,算是办公室,后半间勉强支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便是卧室。
现在,角落又用木板和长凳搭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铺位,这便是永民安身的地方。
舅舅清瘦,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有神。他拍了拍永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递给他一本崭新的、带着浓重油墨味的英语课本和几本薄薄的练习册。
“从今天起,你就是旁听生,跟着初一(3)班上课。别的课,尽力跟上。英语,”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永民脸上,“从零开始。晚上,我教你。”
初入县一中的课堂,对永民而言,是一场艰难的跋涉。
陌生的课程进度,老师更快的语速,都让他如同雾里看花。尤其是英语课,对他更是天书。
第一次走进初一(3)班的教室,几十道好奇、审视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这个穿着土布褂子、操着浓重乡音的新面孔上。
英语老师是个刚从省城师范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烫着时兴的卷发。她指着黑板上的单词讲解着,全班同学跟着大声朗读,声音洪亮整齐。
永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放学后,回到舅舅那间弥漫着旧书和油墨气息的小屋,永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小板凳上,头垂得很低。
舅舅正在批改一摞作文本,红墨水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印记。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默默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和半个馒头推到永民面前。
“先吃饭。”舅舅的声音很平静。
吃完饭,舅舅才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初一英语课本第一页。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不算明亮。
“怕了?”舅舅问,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
永民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们……都会念。我……我像傻子。”
“傻子?”舅舅难得地笑了笑,嘴角牵起一丝皱纹,“谁生下来就会?你舅舅我,当年学俄语的时候,舌头都打不了弯,比你现在还傻。”
他拿起铅笔,指着第一个字母A,“来,跟我念。把嘴张大,像这样——”舅舅夸张地示范着口型。
“A……”永民努力地模仿,声音干涩细小。
“声音大点!念书,不是做贼!”舅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再来!A!”
“A!”永民一激灵,几乎是喊了出来。
“好!就这样!”舅舅脸上露出赞许,“记住这个感觉!下一个,B!”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最最简单的单词,被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地念,反复地写。
舅舅的耐心像一口深井,似乎永远也耗不尽。
他纠正着永民每一个含混的发音,讲解着最基础的语法概念,用他能理解的、最贴近生活的例子来解释那些陌生的词语。
窗外,县城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远近近,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宿舍楼里其他老师的收音机里传出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
永民的世界,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盏昏黄灯,这本天书般的英语书,和舅舅那清晰而沉稳的领读声。
舅舅的辅导,远不止于课本。
他书桌抽屉深处,藏着几份皱巴巴、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旧报纸——《中国青年报》的英文学习版。在那个书籍匮乏的年代,这就是珍贵的额外食粮。
夜深人静,舅舅会小心地拿出这些“宝贝”,指着上面短小的英文句子或单词,让永民试着读,试着猜。猜错了,他也不恼,只是细细讲解。
他还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个小小的、能装进衣服口袋的单词本,让永民把每天新学的单词,不管是在课本上还是报纸上看到的,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上面。上学路上,排队打饭的间隙,甚至蹲厕所的片刻,永民都摸出这个小本子,像老牛反刍般一遍遍默念、记忆。
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挲,那些曾如天书般的符号,渐渐有了温度,有了形状,开始在他脑海中生根。
起初的笨拙和窘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永民生疼。同学们的眼光,像无形的针。然而,在舅舅那间弥漫着书卷气和油墨味的小屋里汲取的力量,渐渐在他心底沉淀下来。
他骨子里那份来自大别山深处的倔强,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他不再躲避那些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英语课上,李老师提问,哪怕他只能磕磕巴巴、带着浓重乡音地挤出几个单词,他也强迫自己把手举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完成舅舅布置的任务,学校小图书室那扇门,对永民敞开了另一个世界。舅舅管理着小图书室,近水楼台,永民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能找到的一切与英语沾边的读物,哪怕是只有零星单词的科普小册子,或者画报底下的英文图注。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露。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和惊人的专注中飞逝。永民的生活被压缩成了几个简单的点:教室、食堂、舅舅的小屋、图书室。
深夜,当宿舍楼其他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舅舅小屋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依然透出昏黄的光晕。
永民伏在小小的书桌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摊开的练习本上快速移动,写下一个个越来越流畅的英文单词和句子。草稿纸堆满了桌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和语法练习。
有时,他会因为一个怎么也记不住的短语烦躁地抓头发;有时,又会因为突然弄懂了一个困扰许久的语法点而无声地握紧拳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舅舅常常披着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呢子外套,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批改作业,只在永民卡壳太久,或者反复犯同一个错误时,才轻声点拨一两句。
小屋里的空气,混合着旧书、汗水和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力。
窗外,县城早已沉入梦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火车汽笛,撕破这深夜的寂静。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永民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试卷,鲜红的“98”分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他紧紧攥着试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越过教室的窗户,投向外面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