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叙事之奔流:第8章 少年班梦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少年班梦

永强个子窜高了不少,肩膀也显得宽厚了些,只是依旧清瘦。他剃着短得贴头皮的青皮,眼神里属于孩童的懵懂彻底褪去,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近乎执拗的韧劲。

在学校,大哥永民是榜样,也成了压在永强心头无形的巨石。

“李永强,你哥哥上了中科大少年班,天上的文曲星!你可得加把劲,不能给老李家丢脸!”语文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是鼓励,也是鞭策。

放学路上,扛着锄头的乡亲遇见他,也会笑着打趣:“强伢,么时候也考个状元,跟你哥一样,给咱塆里再放颗卫星?”

每一次提及哥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永强心上。

他沉默地点头,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书本上。煤油灯下,他趴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方桌上,就着豆大的灯火,一遍遍演算着习题。困极了,就用冷水狠狠抹一把脸,或者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的语文作业本,经常被潘老师当作范文传阅,只是字里行间那份属于田野的鲜活灵动里,悄然渗入了一种沉重的、追赶的渴望。

他在一篇题为《路》的作文里写道:“我哥的路,在很远很远的合肥,那里有高耸的楼房和闪亮的实验室。我的路,在脚下这片泥土里,也在书本的字里行间。我知道我走得很慢,像村后那条小溪,弯弯曲曲,但我不能停。停下来了,就再也追不上前面的光。”

老三永刚像棵恣意生长的野草,浑身是劲,却总用不到正地方。他对书本毫无兴趣,上课不是走神就是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打仗。作业本上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鸡爪子挠过,错别字连篇。老师提问,他抓耳挠腮,答非所问,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放学后,他像脱缰的野马,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摸鱼虾,滚得一身泥巴才回家。

“刚刚!你看看你两个哥!再看看你!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么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荷香看着永刚又一张布满红叉的试卷,气得扬起扫帚疙瘩。

永刚抱着脑袋满院子乱窜,嘴里不服气地嚷嚷:“我哥是文曲星下凡!我又不是!念书有么用!能当饭吃?能犁地?”

荷香追不上,气得胸口发疼,只能扶着门框喘息,望着西沉的落日,满眼都是无奈和忧虑。

自己三个儿子,一个像天上的星,光芒耀眼却遥不可及;两个像脚下的泥,实实在在却让她看不到光亮的前路。

薄薄的信封,贴着八分钱的邮票,穿越千山万水,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永民的信,总是定期飞到李家塆。

信纸是学校统一印制的,上方“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刚劲有力,透着一种属于远方和知识的沉稳气息。

信中,永民很少描述大学生活的具体细节,更多的是谈论学习的心得,或者推荐一些他认为有益的书籍。

他像一位引路人,在信纸上为弟弟开辟着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隐秘小径。

随信,常常夹着一些东西。有一次,专门寄来的是一套小人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崭新的封面上,保尔·柯察金拄着拐杖,眼神坚毅地望着远方。

永强如获至宝。晚上,他把弟弟永刚也叫到油灯下。昏黄的光晕里,永强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念给弟弟听。

念到保尔在严寒中修筑铁路,冻伤了双腿仍不肯下火线;念到保尔失明瘫痪后,用笔作武器继续战斗……

永强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昂,小小的油灯仿佛都随着他的情绪在跳跃。他被保尔那钢铁般的意志深深震撼,仿佛有一股灼热的力量注入心田。

他摸着书上保尔紧握的拳头,又看看自己因为干活而磨出薄茧的手心,觉得那钢铁,似乎离自己并非遥不可及。

“这个人……真厉害!”永强合上书,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子。

永刚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永强默默地把书抱在怀里,感受着纸张的硬挺和油墨的气息。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屋内的油灯轻轻摇曳。

合肥的秋,带着一种不同于鄂东北的清冽。

永民已褪去初入少年班时的青涩,身形更显挺拔,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深邃。深蓝色的夹克式校服依旧洗得发白,袖口却磨出了毛边。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园里,高大的梧桐树叶已染上金黄。少年班的教室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崭新的书本油墨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张力。

李永民坐在其中,穿着学校统一配发的、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夹克式校服,脊背挺直如标枪。

讲台上,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着复杂的薛定谔方程,推导着微观粒子那令人费解的波粒二象性。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层薄薄的雪。

“神童”、“天才”、“未来之星”……这些标签如同无形的光环,也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箍在每一个少年班学子的头上。

他们被挑选出来,承载着国家破格培养、冲击世界科技前沿的殷切期望。每一次课堂提问,每一次随堂测验,甚至每一次食堂里擦肩而过时那些教授、学长投来的审视目光,都让永民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在黄冈高中拔尖的少年,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起点。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和天书般的公式,笔迹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嘴角和偶尔在深夜实验室里凝视着示波器上跳跃曲线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凝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量子世界的诡异与深邃,像一片浩瀚无垠又暗流汹涌的星海,吸引着他,也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教授不经意间提到的一些前沿方向——“可控核聚变约束”、“新型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物性”、“高能粒子探测”——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隐约感觉到,这些看似纯粹的理论探索,其深处似乎连接着某个更为宏大、更为隐秘的领域。

他在一个笔记本深处,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个代号:“DF-5”。

无人知晓那意味着什么。

千里之外的李家塆,日子依旧被泥土的厚重和生活的琐碎紧紧包裹。

荷香的脸庞被岁月和辛劳刻上了更深的沟壑,像干旱龟裂的田地。分田到户带来的自主权,也带来了加倍的劳碌。犁耙水响,春种秋收,从浸种催芽到看水晒谷,每一个环节都死死压在她日渐佝偻的脊梁上。

永强背着那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书包,踏着晨露走进校园。他剃着精神的平头,身板结实了不少,眼神里的沉静和倔强却愈发明显。

虽然不像大哥那样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但他有着超乎常人的刻苦和专注。他的课本和笔记总是密密麻麻,字迹工整,重点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标注。

“永强,这次月考又是第一!保持住!考上县一中,重点大学就有希望了!你大哥在前面给你探路呢!”班主任徐文渊在班会上不吝表扬。

这赞誉和期望,像无形的鞭子,也像温暖的动力,抽打和鼓舞着永强。

他默默承受着,更加拼命地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听到“你大哥”三个字时,心口那隐秘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斗志。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