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写成“逃”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都在赶路。
山路越来越陡,人烟越来越少。好在没再下雪,只是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素心学字的速度快得让玄微惊讶。
三天时间,她学会了《千字文》的前三十二个字。不仅会认,还会写。虽然字迹依旧稚嫩,但笔画顺序全对,结构也在慢慢改善。
她学字的劲头近乎痴迷。
马车走的时候,她就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休息的时候,就用树枝在地上练。晚上借着火光,还要在纸上写几遍才肯睡。
玄微教得也认真。他发现素心虽然话少,但极聪明,一点就通。有时他刚说某个字的典故,她就能联想到其他类似结构的字。
“这个‘日’字,和昨天的‘曰’字很像。”第四天中午休息时,素心指着雪地上的字迹说,“但一个胖,一个瘦。”
玄微点头:“‘曰’是说话的意思,嘴巴要张开,所以写得宽些。‘日’是太阳,圆满些。”
素心若有所思,又在地上写了“日”和“曰”,仔细对比。
玄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比当年一剑惊天下,比辅佐公主登基,都更真实的成就感。
下午继续赶路。
马车沿着一条结冰的溪流行进,路面滑得厉害。玄微下车牵着牛,素心也跟了下来,说要帮忙推车——虽然她那点力气根本推不动。
就在玄微全神贯注盯着路面时,身后忽然传来“噗通”一声。
他猛地回头。
素心摔倒了。不是滑倒,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去。她手里还拿着刚才写字的树枝,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地,树枝脱手飞出,掉进了冰封的溪流中。
“没事吧?”玄微快步走回来。
素心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摇摇头,眼睛却盯着溪流——那根树枝卡在冰缝里,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我去捡。”玄微说着就要下河。
“不用。”素心拉住他的衣袖,“我再找一根。”
但她的目光还黏在那根树枝上,明显舍不得——那是她用了好几天的“笔”,已经磨得很趁手了。
玄微还是下了河。冰面不厚,他小心地踩过去,捡起树枝,又小心地走回来。
树枝湿透了,还沾着泥。
素心接过,用衣袖仔细擦干净,又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断,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她说。
“一根树枝而已。”玄微说,“不用这么……”
“它很好用。”素心打断他,语气很认真,“不滑手,也够硬。”
玄微说不出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对这个孩子来说,一根趁手的树枝可能真的很重要——就像剑客的剑,文人的笔。
马车继续前行。
傍晚扎营时,素心又拿出纸笔练字。今天要学的是“道德”的“道”。
玄微在纸上写下这个字,讲解:“‘道’,首字头,走之底。首是头,走是行,合起来的意思是‘头脑指引着行走的方向’。”
素心点点头,提笔模仿。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写到走之底时,笔锋一转——写歪了。
玄微本想说“重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素心额头渗出的细汗,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腕,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
“歇会儿吧。”他说。
素心却摇头,固执地又写了一遍。
这次更糟。不仅走之底歪了,连首字头都写散了,整个字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素心盯着那个字,嘴唇抿得发白。她第三次提笔,手腕抖得更厉害了。
“放松。”玄微握住她的手,“别急,慢慢来。”
他带着她写。一笔,一划,一提,一顿。
写完,素心自己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我写的……不像‘道’。”
“像什么?”
“像……‘逃’。”
玄微一愣。
他低头细看。确实,因为走之底写得太开太散,整个字看起来更像是“首”加一个夸张的“辶”,确实像“逃”字的某种异体写法。
“也……也挺好。”玄微干巴巴地说,“‘逃’也是一种道。道法万千,逃也是其一。”
他本是随口安慰,素心却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
“那你为什么要逃?”
玄微僵住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夜色里。
素心依旧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你从京城逃出来,是不是?”
“……不是逃。”玄微艰难地说,“是离开。”
“有区别吗?”
有区别吗?
玄微在心底问自己。离开和逃跑,到底有什么不同?离开是主动选择,逃跑是被迫躲避。可他那夜离开京城,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
“区别在于……”他斟酌着词句,“离开是知道要去哪里,逃跑是不知道。”
“那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玄微语塞。
他不知道。他只想离京城越远越好,离那个人越远越好。至于去哪里,不重要。
素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道”——或者说“逃”字,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我娘说,不知道的时候,就先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抹平雪地上的字迹,重新写了一个“道”。
这次写得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完美,但至少能认出是什么字。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玄微:
“你要不要……也先往前走?”
玄微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许久,他点点头:
“好。”
“那就往前走。”
他站起身,看向南方。群山在夜色中起伏,像沉默的巨兽。他不知道山那边有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
但就像这个孩子说的——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素心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南方。
老黄牛在他们身后,悠闲地嚼着干草。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
“明天,”玄微说,“我教你写‘前’字。”
“好。”素心点头,“那……‘往’字呢?”
“也教。”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玄微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不是客套的道谢。
是……同行者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