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装没看见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没有破庙,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围出的天然屏障。玄微把马车赶进去,卸下老黄牛,开始生火。
素心主动去捡柴。她抱回来的都是些细枝枯叶——大的她抱不动。但很会挑,都是易燃的。
火生起来后,玄微从马车残骸里翻出个铁皮水壶,还算完好。他装了雪架在火上,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茶叶——青云观带出来的陈年旧茶,他一直舍不得喝。
水开了,茶香混着烟火气飘散开来。
素心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亮。
玄微倒了一碗递给她:“小心烫。”
素心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茶下肚,她冻得发青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
“好喝吗?”玄微问。
“苦。”素心实话实说,“但暖。”
玄微笑了。他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火堆旁慢慢喝。茶确实陈了,涩得厉害。但在这种荒山野岭,有一口热茶已是奢侈。
喝完茶,素心忽然站起身,走到马车旁。她从车厢角落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树枝——是昨天玄微削筷子剩下的。
然后她蹲在雪地上,开始用树枝划拉。
玄微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在玩。但看着看着,他察觉不对。
那不是乱画。
她是在写字。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树枝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是正经的楷书笔画。
她在写“天地玄黄”。
写到“黄”字时,最后一横总是写不直。她擦了重写,擦了又写,反复三次,雪地都快被刮平了。
玄微就坐在火堆旁,假装在添柴,余光却一直看着。
等她终于写满意了,又开始写“宇宙洪荒”。这次顺畅了些,但“荒”字的草字头总是分得太开。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雪地上把草字头抹平,重新写。
玄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他想起来,昨天早上他教她认字时,只随口念了两遍《千字文》的开头。他甚至没指望她能记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在病中,能记住什么?
可她不仅记住了,还在练。
用树枝,在雪地上,一遍遍地练。
玄微站起身,走到马车旁翻找。车里其实没什么东西了,但他记得,离京时好像塞了一小卷纸笔在夹层里——是以前批注奏折用的,随手扔在车上。
找到了。
半刀粗糙的黄麻纸,一支秃了毛的笔,一块干裂的墨锭,还有个破了一半的砚台。
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用热水化开墨锭。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要用。
素心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
玄微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这样写。”他说,把笔递过去,“试试?”
素心没接。她盯着那支笔,又看看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玄微明白了。他起身去打了点雪,把手洗净,又把水壶递给她:“洗洗。”
素心迟疑片刻,还是接过水壶,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连手腕都搓红了。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笔。
笔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双手握着,手腕直颤。
第一笔下去,墨团成一坨,把纸洇黑了一大片。
素心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事。”玄微说,“第一笔都这样。轻点,手腕放松。”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天”字。
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挣脱。她的注意力全在笔尖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墨迹在纸上蜿蜒。
写完,玄微松开手:“你自己试试。”
素心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歪,但至少没再洇成一团。
她写得很慢,全神贯注。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玄微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这一横再长点。”“竖要直。”
八个字,她写了小半个时辰。
写完后,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纸上的字丑得可以,横不平竖不直,但这是她第一次用真正的笔墨写字。
“可以……给我吗?”她小声问。
玄微点头。
素心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不是包袱里,是贴身的怀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玄微摆摆手:“几张纸而已。”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几张纸的事。
这是她在这个颠沛流离的世界里,抓住的第一根稻草——知识的稻草。
夜深了。
素心抱着包袱,在火堆旁蜷缩着睡去。玄微照例守夜。
半夜时分,他起身查看,发现素心在睡梦中呓语。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他凑近些,才隐约听到几个字:
“……娘……我会写字了……”
玄微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轻轻给她掖了掖毯子,回到自己的位置。
火光摇曳,映着他复杂的表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青云观提笔写字。那时师父握着他的手,写的是“道法自然”。他写得歪歪扭扭,急得直哭。师父却说:“不急,道在笔下,更在心里。”
那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道不在高山之巅,不在庙堂之高。
道在雪地里的一根树枝,在火堆旁的一张黄纸,在一个孩子睡梦中那句“我会写字了”的呓语里。
天亮前,素心醒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怀里——那张纸还在。然后她才坐起身,看见玄微正闭目调息。
火堆已经熄了,但余烬还暖。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怀里掏出纸,展开,借着晨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树枝,在旁边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地,把那八个字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得比昨天好多了。
玄微睁开眼,假装刚醒:“起这么早?”
素心迅速抹平雪地上的字迹,站起身:“嗯。”
“今天教新的。”玄微说,“想学什么?”
素心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学……怎么写‘谢谢’。”
玄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谢谢”二字。
素心接过笔,模仿着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玄微,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
这次不是小声的,是清清楚楚的。
玄微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的清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