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偷藏的干粮
两只野兔,烤熟后其实没多少肉。
但玄微还是尽可能地把肉多的部位撕下来,递给素心。素心接过,却没立刻吃。她用小刀把肉切成细条,慢条斯理地咀嚼,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认真。
“你在数嚼几下吗?”玄微忍不住问。
“三十下。”素心咽下口中的肉,“我娘说,嚼够三十下,不容易噎着,也省粮食。”
玄微愣住了。
他想起青云观的用膳规矩:食不言,咀嚼无声,但从未规定要嚼多少下。修仙之人讲究的是“食气”,食物不过是维持皮囊的媒介,谁会去数嚼几下?
可这个孩子,在逃难中还不忘母亲的叮嘱。
他把手里剩下的兔肉递过去:“多吃点,不用省。”
素心看了看肉,又看了看玄微手里光秃秃的骨头,摇头:“你也要吃。”
“我修道,可以辟谷。”
“但你肚子叫了。”素心指出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雪了”。
玄微:“……”这孩子怎么回事?专挑人痛处戳。
最终两人平分了剩下的肉。素心吃完后,仔细地把骨头上的肉渣都啃干净,连脆骨都没放过。
玄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养成这样的习惯?
吃完饭,收拾行装。玄微把马车重新套好,素心主动抱起那捆所剩无几的干草,放回车上。
就在她弯腰往车底塞干草时,玄微瞥见她衣袖里掉出个东西——用破布包着的小包,掉进干草堆里,她迅速捡起,塞回袖中。
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玄微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马车再次上路。今天雪停了,但山路更难走——昨夜的积雪掩盖了坑洼,车轮时不时陷进去,要靠玄微推车才能脱困。
素心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但玄微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推车时沾满泥雪的手上,落在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
晌午时分,他们路过一处陡峭的山崖。
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右侧是石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老黄牛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积雪上,一步一滑。
玄微下车,牵着牛绳在前头引路。
就在马车行到最窄处时,头顶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玄微脸色大变——山体滑坡!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扑向马车,一把将车里的素心拽出来,抱着她向侧前方猛扑。
几乎同时,大大小小的石块混着积雪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马车刚才的位置。老黄牛惊得人立而起,险险躲过。
烟尘弥漫。
玄微把素心护在身下,碎石噼里啪啦砸在他背上。他运转真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这是他离京后第一次动用修真手段。
护罩挡下了大部分冲击,但有几块较大的石头还是砸得他闷哼出声。
等动静平息,玄微才松开素心:“没事吧?”
素心脸色煞白,但还保持着镇定。她摇摇头,目光落在被埋了大半的马车和货物上,瞳孔一缩。
她的包袱还在车里!
“别动!”玄微按住她,“等彻底安全。”
他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山崖上方。滑坡停止了,但仍有细碎的石子往下滚。
确认没有二次危险后,玄微才去清理马车上的落石。车厢被砸得变形,干草、陶罐碎片散落一地。好在轮子没坏,还能走。
素心急匆匆地爬上车,在狼藉中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蓝布包袱——被一块石头压着,包袱皮蹭破了,但里面的东西似乎没事。
她死死抱着包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玄微开始收拾还能用的东西:半捆干草、一把断柄的铲子、几件破衣裳。当他掀起一块车板时,看见了那个东西——
用破布包着的小包,滚落在角落里。布包散了,露出里面半块干粮。
正是昨天他给她的那半块。
原来她没吃,藏起来了。
玄微的手顿在空中。
素心也看见了。她的脸“唰”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警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羞愧”的情绪。
玄微沉默地捡起那半块干粮。已经冻硬了,表面还沾着木屑和灰尘。
他吹掉灰尘,用手掰开——里面还是完好的。
“为什么藏起来?”他问,声音很平静。
素心低下头,手指绞着包袱带:“……万一没吃的。”
“昨天有兔子。”
“万一以后没有呢?”
玄微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腰高的孩子,看着她因为藏了半块干粮而羞愧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不是孩子该考虑的问题。
孩子该考虑的是今天玩什么,吃什么糖,穿什么新衣裳。而不是“万一以后没吃的该怎么办”。
他把那半块干粮递过去:“现在吃了吧。都脏了,再放就真不能吃了。”
素心接过,却没吃。她看着干粮,又看看玄微,忽然问:
“你……会丢下我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玄微怔住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自己确实想过“等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托付给善心人家”。甚至刚才滑坡时,他第一反应是救人——救谁不是救?换了任何人,他都会救。
但此刻,看着素心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至少……在你找到去处之前,不会。”
这不是承诺,是实话。
素心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她嘴角弯了弯,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干粮。嚼了三十下,咽下去。
然后她把剩下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玄微。
“你也吃。”
玄微看着那半块沾着灰尘的干粮,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很浅的笑,但发自内心。
他接过干粮,学着她的样子,放进嘴里,嚼了三十下。
味道还是那么难吃。
但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老黄牛这时走过来,用头蹭了蹭玄微的肩膀,又蹭了蹭素心,像是在说:这才对嘛。
素心摸了摸牛头,小声说:“谢谢。”
不知是谢牛,还是谢玄微。
玄微没问。他只是把剩下的东西搬回车上,检查了车轴,确认还能走。
“上车吧。”他说,“天黑前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素心抱着包袱爬上马车。这次,她没坐最远的角落,而是坐在了靠近车帘的位置。
马车重新上路。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玄微回头看了一眼被掩埋大半的山路,又看了看车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想,也许师父说得对。
心软是死穴。
但这个死穴里,好像也能长出点什么。
比如……半块干粮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