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又下山：第5章 苏醒的警惕

天快亮时，玄微打了个盹。

修道之人本无需睡眠，调息即可恢复精神。但这两日心力交瘁，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他是被尖叫惊醒的。

不是响亮的尖叫，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嘶鸣——像受惊的动物，又像做噩梦的人。

玄微猛地睁眼。

火堆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晨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给昏暗的庙殿镀上一层冰冷的青白色。

女孩——不，该叫她素心了，既然给了名字——正坐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未散的恐惧。她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怎么了？”玄微起身，快步走过去。

素心看见他，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这一撞似乎让她清醒了些，她松开捂嘴的手，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噩梦。”她声音嘶哑，“做了个……噩梦。”

玄微在她面前蹲下，保持一段距离：“梦见什么了？”

素心摇头，不肯说。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包袱还在。这个动作让她稍稍安定下来。

玄微注意到，她摸包袱时，手指在某个位置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少。

“我去弄点吃的。”他站起身，打破僵局。

庙后有条快冻住的小溪。玄微用剑敲开冰面，取了点水，又从马车角落翻出个缺了口的陶罐——这车以前的主人大概是个走卒，车上什么破烂都有。

回到庙里，素心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坐在火堆旁，正试图重新生火，但小手冻得发抖，火折子几次都没点着。

“我来。”玄微接过火折子。

火焰重新燃起时，素心轻轻松了口气。她把陶罐架在火上，看着玄微把干粮掰碎了扔进去，又加了些冰雪。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粥。”玄微面不改色，“干粮粥。”

严格来说，是把干粮泡软了的水糊。但眼下这条件，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水渐渐烧开，干粮碎屑在罐子里翻滚，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像麦子发霉的味道，又有点像木头烧焦。

素心盯着陶罐，眉头微皱。

玄微也有些心虚。他修道三十年，辟谷二十年，上次下厨大概还是孩童时在青云观厨房偷烤地瓜。

“应该能吃。”他给自己打气。

粥“煮”好了。玄微用树枝削了两根简易筷子，夹起一点，吹了吹，递到素心面前：“尝尝？”

素心看着那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又看看玄微期待的眼神，犹豫再三，还是张开了嘴。

东西入口的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味道——硬、涩、苦，还有股奇怪的酸味。她本能地想吐出来，但瞥见玄微正紧张地盯着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疼。

“怎么样？”玄微问。

“……还行。”素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都憋红了。

玄微自己尝了一口。

然后他“噗”地全喷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这叫还行？”他一边咳一边说，“这根本不能吃！”

素心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这次不是微笑，是真的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去找点能吃的。”玄微站起身，有些恼羞成怒，“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拿着剑出了庙门。

素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陶罐里那团“粥”。她伸手摸了摸陶罐边缘——还烫着。

犹豫片刻，她端起陶罐，走到庙门口，把那团东西全倒进了雪地里。

黑乎乎的糊状物在白雪上格外刺眼。雪“滋滋”地融化，腾起一小股白烟。

素心盯着那摊污渍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转身回庙，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

这次她没有抱着，而是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结。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尺寸应该是孩童穿的。衣裳下面，压着几块碎银，几枚铜钱，还有……

一张叠成方块的、泛黄的纸。

素心拿起那张纸，指尖在边缘摩挲。她没有打开，只是这么握着，眼神复杂。

庙外传来脚步声。

她飞快地把纸塞回包袱，重新系好结，抱回怀里。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

玄微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冻僵的野兔——用剑气隔空震晕的，但他当然不会说。

“有肉吃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素心看着他手里的兔子，又看看他脸上那点小得意，忽然轻声说：

“我娘……也给我煮过粥。”

玄微动作一顿。

素心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煮的粥，也这么难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玄微放下兔子，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等着。

“但她只会煮那一种粥。”素心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布，“她说，等以后安稳了，就学煮好喝的粥给我喝。”

她顿了顿。

“后来……没机会学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破门的呜咽声。

玄微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紧紧抱着的包袱，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眼睫。他忽然明白，那个包袱里装的，大概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那是她仅剩的、与过去相连的东西。

“以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学煮粥。煮好喝的。”

素心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不用。”她说，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语气，“我会自己学。”

她站起身，走到兔子旁边，蹲下：“这个，要剥皮吗？”

话题转得太快，玄微愣了一下：“你会？”

“看过我爹剥。”素心拿起玄微放在地上的剑——对她来说太重了，双手才勉强握住，“有刀吗？小点的。”

玄微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过去。

素心接过，深吸一口气，对着兔子比划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疏，但下刀的位置很准。

玄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可能不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而是个……早已被迫长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