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庙暂安身
庙是真的破。
半扇门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乱响。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正中的神像没了脑袋,只剩下半截斑驳的身子,勉强能看出是尊土地公。
但至少能挡雪。
玄微把马车赶进还算完整的偏殿,卸下老黄牛,从车里抱出半捆干草——这是他离京时顺手塞的,现在想来真是明智。
女孩抱着包袱,站在殿门口犹豫。
“进来。”玄微头也不回,“外面大雪封路,你想冻死第二次?”
她这才挪进来,挑了个离玄微最远的角落,靠着墙坐下。依旧抱着那个包袱,像抱着全世界。
玄微从马车里翻出火折子,在殿中找了点碎木和枯草,勉强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给冰冷的石殿添了丝活气,也照亮了女孩苍白的脸。
“过来烤火。”他说。
女孩不动。
玄微也不强求,自顾自在火堆旁坐下,脱下湿透的鞋子烘烤。脚上冻出的水泡磨破了,疼得他直抽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孩终于挪了过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距离玄微至少六尺远。她把包袱放在腿上,伸出冻得红肿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焰。
“别靠太近,”玄微提醒,“冻伤的手烤火,会烂掉。”
女孩听话地缩回一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玄微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真的只剩拇指大的一小块了。他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女孩这次没犹豫,接过就吃。吃完后,她看着玄微手里那半块,小声说:“你也吃。”
“我不饿。”
“你肚子叫了。”
玄微老脸一红。好在火光昏暗,看不真切。
他只得吃掉那半块干粮,味同嚼蜡。心里盘算着:明天必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至少得弄点吃的。自己饿着没事,这孩子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正想着,女孩忽然开口:
“这里……安全吗?”
玄微环顾四周:“庙是破了点,但方圆十里没人烟,应该安全。”
“我是说,”女孩的声音更低了,“会不会有人追来?”
玄微动作一顿。
他看着火堆对面那张稚嫩却写满忧惧的脸,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被谁追?为什么要追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她怀里的包袱,到底装着什么?
“如果有人追来,”他缓缓说,“我会知道。”
这不是吹牛。他虽心灰意冷,但修为还在。方圆三里内的动静,逃不过他的感知。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但抱着包袱的手依旧没松开。
夜渐深,风雪又大了起来。从屋顶破洞灌进来的风,吹得火堆明灭不定。玄微起身,把马车上的油布扯下来,勉强堵住几个漏风处。
回来时,看见女孩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却强撑着不睡。
“睡吧。”他说,“我守夜。”
女孩摇头:“我不困。”
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玄微差点笑出来。他走到马车旁,从里面抽出那条唯一的薄毯——原本是垫在座位上的,又硬又糙。
“铺着这个睡,地上凉。”
女孩看着毯子,又看看玄微,眼神复杂。最终她还是接过了,却没铺开,只是盖在身上,依旧靠着墙。
玄微也不再多说,回到火堆旁坐下,闭目调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玄微以为女孩已经睡着时,她忽然轻声说:
“我娘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玄微睁开眼。
火光中,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毯子粗糙的边缘。
“她说,拿了别人的,就要还。还不起,就会欠债。”她顿了顿,“欠了债,就要听话。”
玄微心头一紧。
“你娘说得对,但不全对。”他斟酌着词句,“有些东西,不是交易。比如……”
比如什么?他卡住了。比如救命之恩?可救命之恩,难道就不是债吗?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玄微:
“你救了我,我会还的。”
语气很认真,像个大人。
玄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别过脸,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不用你还。”他说,“是那牛非要捡你的,要还也是它还。”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老黄牛不满的“哞”声。
女孩终于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是她醒来后第一个笑容,短暂得像雪地里的火星,转瞬即逝。
但玄微看见了。
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睡吧。”他再次说,语气柔和了许多,“明天还要赶路。”
女孩这次没再坚持。她把毯子铺开,蜷缩着躺下,面朝墙壁,背对着火堆和玄微。
过了很久,久到玄微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谢谢。”
两个字,飘散在风里。
玄微没应声,只是看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在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背影上。
他想,也许师父说得不对。
心软不是死穴。
心软是……让你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东西。
半夜,风雪更急了。
玄微起身查看,发现女孩在睡梦中发抖。他犹豫片刻,走过去,将火堆挪近了些。
火光映亮她的脸。睡着的她,终于有了点孩童的模样,眉头却依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玄微伸出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最终,他只是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瘦削的肩膀。
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守夜。
破庙外,风雪呼啸。
破庙内,一老一少,一醒一睡,守着这寒夜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温暖。